潘德拉贡的夜色如浓墨,将夏宫紧紧包裹。偏殿内,那盏孤灯在寒风中摇曳,光影在刘宣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跳动。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山岳将倾般的疲惫。
莫妮卡再也忍不住了。
那句“你就当是去陪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吧”,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她心脏上最后一层防线。她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间崩断。
她冲上前,不顾一切地,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刘宣。
由于动作太猛,甚至让刘宣的身体都向前踉跄了半步。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住他的腰腹,脸颊紧贴着他宽阔的后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军装外套粗糙的布料。
“我不走!”
莫妮卡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上校,而是一个近乎歇斯底里的女人。她哭喊着,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委屈都吼出来。
“不管你是赌徒还是疯子,不管你是不是想拉着这个世界陪葬,我都不走!你要是敢推开我,小宣,我就用骑士的手把你捆起来!捆在我的军营里,捆在我的身边,哪怕是用铁链,我也不会让你再一个人待在这个鬼地方!”
刘宣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那种僵硬不是抗拒,而是一种长达数秒的、彻底的停滞。仿佛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突然被极寒冻住,连血液都不再流动。
莫妮卡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刘宣还不是那个满身杀气的复仇者,莫妮卡也还不是那个威严的军团长。
那是十一区的雨季,也是他们刚加入反抗军不久。在一次针对总督府的突袭任务中,刘宣为了掩护撤退,腿部受了重伤,被莫妮卡的部队救了回来。那是一座藏在山区里的临时医疗站,简陋而潮湿。
刘宣发着高烧,伤口感染,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他不想拖累大家,几次试图拔掉输液管,甚至想爬出帐篷去死在野外。
是莫妮卡,那个年轻的、金发高高束起的骑士候补生,每晚都守在他的帐篷外。
“刘宣,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的尸体拖回来,挂在指挥部门口示众。”那时莫妮卡的声音也是这样,带着凶狠的哭腔,“你不是说要报仇吗?你这点出息,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去报仇?”
刘宣当时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想笑,没想到,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还有一次,就是毕业时刻“身体与身体的交流了。那可是他们短暂安宁的日子。那时候中联刚刚战败,静怡又遭遇了那样的事。刘宣的心情极差,一个人在天台上淋雨。莫妮卡找到了他,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而是直接把外套扔在他头上。
“穿上。你想感冒,然后传染给我吗?我可不想照顾一个流鼻涕的废物。”
这一件件,刘宣觉得,这个贵族出身的女孩,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尊严,什么是耻辱。
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刘宣那颗早已死寂的心。
那紧绷得像岩石一样的脊背,终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她。他只是任由她抱着,任由她的泪水打湿他的衣领,任由她那微弱却颤抖的体温,透过厚重的布料,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冷的身体里。
他就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中的雕塑,终于等来了一场迟到的春雨。他不会动,也不会笑,但他感受到了水的存在。
窗外的潘德拉贡,灯火辉煌。那是神乐耶口中“吃财政饭的人”的繁华,是金融区的霓虹,是皇宫的金顶,是那些体面人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那是一个莫妮卡熟悉、而刘宣早已陌生的世界。
而在这一间昏暗的偏殿里,没有繁华,没有秩序,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两个在黑暗中紧紧相拥的孤独灵魂。
莫妮卡的手臂还在用力,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不再说话,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她哭那个曾经会在雨中保护她的少年,哭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的男人,哭那个如今被仇恨啃噬得只剩下一具空壳的恋人。
刘宣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许久,许久。
他那只垂在身侧、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指节终于松开。他极其缓慢地,向后靠了一寸,让自己的后背,完全贴合在莫妮卡的怀抱里。
没有言语。
但这无声的接纳,比任何誓言都更让莫妮卡心碎,也更让她坚定。
无论前路是深渊还是烈火,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了。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她也要做他背后那堵,无论如何都不会倒塌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