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深蓝，预示着黎明将至。偏殿内那盏孤灯不知何时被碰灭了，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潘德拉贡永不熄灭的霓虹微光，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暧昧不清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混合了汗液、泪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日时光里的硝烟味。

刘宣背靠着墙壁，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随手扯过搭在椅背上那件早已皱巴巴的军装外套，胡乱地披在身上，遮住了上半身。

莫妮卡则坐在床沿，金色的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近乎绝望的交缠，像是一场激烈的对冲，把所有的愤怒、委屈、恐惧和仅存的一点点温存，都发泄在了对方的身体上。

现在，浪潮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尴尬和……不知所措。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令人面红耳赤。

莫妮卡感觉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不敢抬头看刘宣，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到了自己作为贵族的威严，想到了库鲁杰夫斯基家族的名誉，想到了爸爸的嘱托……结果最后，她却用这种方式捆住了刘宣。这简直……简直太失礼了。

刘宣也不好受。他觉得自己像个失控的野兽，把唯一一个还愿意靠近他的人给伤害了。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做了些什么过分的事。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就是不敢落在莫妮卡身上。

这种尴尬的沉默，比刚才的激吻和撕扯还要折磨人。

“呃……”

刘宣终于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他搜肠刮肚，想找个正常点的话题，任何一个话题都行，只要能填补这该死的空白。

可他脑子里要么是一片空白，要么是米蕾那张苍白的脸，要么是神乐耶那张虚伪的笑脸，怎么也挤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那个……”

他又试了一次，声音干涩沙哑。

莫妮卡依旧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鸵鸟，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显然在等他开口。

刘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不能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了，不能再提复仇，不能再提老鼠上桌。他需要一点……一点属于“正常人”的东西。

“那个雷顿，”刘宣终于憋出了一句，声音有些生硬，“他现在在忙什么？”

莫妮卡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表情从羞赧瞬间变成了错愕。

雷顿？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刘宣说的是静怡的那个未婚夫，超合众国现任财政部长兼银行行长，帕西瓦尔财团的二公子，雷顿。

这话题转得实在是……太生硬了。生硬得让人想笑，又让人想哭。

但莫妮卡还是立刻接住了这个话题，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他在华沙。”莫妮卡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但总算找回了一点作为军官的条理，“战争结束后，他就申请调回那里了。现在应该是……负责战后重建？听说最近在研究战后创伤应激障碍的治疗方案。”

“哦。”刘宣应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向了窗外，“挺好的。他本来就不该待在前线。”

“是啊。”莫妮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身体也稍稍放松了一些，“他走的时候还说，要建立一个新世界什么的，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到底因为什么要来军校，有一次演习，”刘宣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虽然语气还是很僵硬，但总算不再沉默，“这家伙负责给伤员包扎，差点把绷带勒死伤员。最后还是我给他割开的。”

莫妮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捂住嘴，脸更红了。

刘宣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在笑。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因为这笨拙的话题而消散了不少。

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那对在黑暗中绝望相拥的困兽了。

刘宣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黎明的曙光终于刺破了潘德拉贡的夜幕，给这座冰冷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莫妮卡。”刘宣背对着她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少了几分戾气，“谢谢。”

莫妮卡坐在床沿，看着那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不用谢。”她轻声说道，也站了起来，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军装，“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刘宣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当莫妮卡走到门口时，刘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而坚定。

“还有，莫妮卡。”

“嗯？”

“刚才说的那些疯话……我收回。”

莫妮卡的心猛地一颤，眼眶又有些发热。她没有回头，只是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晨光熹微。

她知道，刘宣还没有放下仇恨，也还没有原谅这个世界。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愿意为了她，暂时收起那些锋利的爪牙。

这就够了。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