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顿,”许久,鲁鲁修终于放下了茶杯,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到这里来吗?”
“因为失望。”
“不。”鲁鲁修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是因为我累了。我也曾以为力量可以解决一切。但我发现,即使我拥有了世界,我也无法改变人心的贪婪和愚蠢。你的技术君主制,听起来很完美,但它忽略了一个变量——意外。”
“什么意外?”
“比如,”鲁鲁修看着雷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比如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人,突然想当皇帝。”
雷顿的脸色微微一变。
鲁鲁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雷顿。
“你的计划书,我会看的。但我不会现在回去。让两方再折腾一会儿吧。让这个系统再腐烂一会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等到所有人都绝望了,等到他们发现民主救不了他们,技术也救不了他们的时候……或许,我会考虑给你一个答案。”
雷顿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殿下。”
拉门轻轻合上。
鲁鲁修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桌上那份关于“技术君主制”的计划书。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封面上那个齿轮皇冠的符号。
“加速主义……”鲁鲁修低声自语,“让毁灭加速到来,然后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吗?”
他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结局。不是救赎,而是彻底的重构。
CC咬着一根笋干,百无聊赖地晃着脚丫。往常这个时候,鲁鲁修总会准时出现在温泉里,一边嫌弃硫磺味太重,一边却又不得不泡着治疗旧伤。可今晚,池水空荡荡的,只有蒸汽在月光下寂寞地升腾。
“奇怪的男人。”CC撇了撇嘴,跳下栏杆,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朝着鲁鲁修的书房走去。
路过庭院时,她碰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卡莲。红色的机师服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卡莲。”CC叫住了她,“鲁鲁修呢?没去泡澡。”
卡莲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叹了口气:“在书房。下午雷顿来过了,跟他谈了很久。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晚饭也没出来吃。”
“雷顿?”CC墨绿色的眼眸转了转,闪过一丝了然,“那个喜欢满嘴数据的金融男啊。看来是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来。”
接着,她告别卡莲,径直来到书房门前。门虚掩着,透出一缕暖黄的光。CC推门而入,看见鲁鲁修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打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摊开在面前的厚重报告。
“鲁鲁修。”CC倚在门框上,“不泡温泉,身体会生锈的。”
鲁鲁修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CC。今晚不了,我还有点东西要看。”
CC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纸张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
“这就是雷顿带来的‘药方’?”CC凑近了些,好奇地问道,“能让你这个躲起来的死宅感兴趣,看来不简单。”
鲁鲁修终于抬起头,眼底有着熬夜的红血丝,却没有丝毫疲惫,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冷静。
“雷顿建议实行‘生产全球化’。”鲁鲁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生产全球化?”CC歪了歪头,“听起来像是那些经济学家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
“不,不是那种自由贸易之类的废话。”鲁鲁修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报告的一张图表上,“雷顿的定义很具体:某一产品的价值链,由不同国家的不同企业共同完成。过程跨越国界,形成全球性生产体系。”
CC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兴趣了:“就像拼积木一样?A国造螺丝,B国造外壳,C国组装?”
“没错。”鲁鲁修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方漆黑的群山,“但他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画了一张蓝图。把超合众国的版图切开,按照资源禀赋和基因特征,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
鲁鲁修翻过一页报告,指着上面的彩色分区图。
“东亚部分,也就是原来的中联和十一区,作为低端制造业和樱井矿开发技术中心。因为这里有最好的工人基因和服从性。”
“布列塔尼亚本土,作为金融、法律和舆论管控中心。这里的民众习惯了被统治,适合做监管者。”
“中东和非洲,作为能源和初级原料供应地。最低成本维持开采。”
“而拉普拉塔,”鲁鲁修的手指停在那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作为垃圾处理、低端劳动力和生化实验的缓冲区。”
CC看着那张图,金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听起来,这不像是国家,倒像是公司。一个巨大的、跨越国界的托拉斯(Trust)。”
“这就是雷顿的高明之处。”鲁鲁修合上报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民主制度下,政府要考虑就业、福利、选票,所以效率低下。但在‘生产全球化’体系下,没有国家,只有部门。部门不需要讨好选民,只需要完成KPI——产量、利润率、基因纯度。”
“那谁来当这个CEO?”CC笑着问,“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