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鲁修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阐述道：
“雷顿认为，这样可以彻底消除战争。因为既然没有国家了，也就没有‘国界’引发的冲突。所有的冲突都变成了‘部门协调’问题，或者是‘供应链断裂’危机。到时候，只需要派几个审计官过去就行了。”
“听起来很美好啊。”
CC拿起报告翻了翻，里面的数据详实得惊人，“但你不觉得，这把人变得太像零件了吗？雷顿连人类的智力等级都划分好了，高智商的管理层，低智商的流水线工人。”
“人是这个系统里最大的变量，也是最不稳定的零件。”鲁鲁修淡淡地说道，“雷顿想用基因技术和人工智能，把人的不确定性降到最低。让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咬合在属于他的位置上。”
CC放下报告，看着鲁鲁修：
“我是问，你觉得这可行吗？”
“技术上完全可行。”鲁鲁修站起身，走到窗边，“甚至可以说，这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神乐耶在玩弄权力的游戏，刘宣在纠结复仇的快感，而雷顿……他在试图重构文明的底层代码。”
“那鲁鲁修你呢？”CC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道，“你有勇气去当这个代码的最终管理员吗？毕竟你否定了销鲁鲁和时间管理者，必须给人类一个新的答案，你说呢？”
鲁鲁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CC，”鲁鲁修低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回到那个位置上。我不会去当一个皇帝，也不会当一个总统。”
他转过头，紫眸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我会成为一个系统管理员。一个把整个世界都装进服务器，把所有人都变成数据包的系统管理员。”
“哈哈，哈哈哈……”
CC看着他，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真是个无聊的愿望啊，鲁鲁修。不过，比当个只会喊口号的总督要有趣那么一点点。”
鲁鲁修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对未来的、冰冷的期待。
“是啊，无聊透了。但也许，这就是结束这一切混乱的唯一办法。”
C.C.的笑声散在混着硫磺味的风里，她捻起桌角半块没吃完的枫糖浆饼干，咬得咔嚓响：
“之前美索不达米亚有个国王也想把所有砖块粘成通天塔，最后被搅乱了语言，塔塌了一半，压死了几千个工匠。你这蓝图比他的还冷，连砖块的抱怨声都不让有。”
鲁鲁修没接话，指尖蹭过报告上分区图的边缘，纸页锋利的毛边割得指腹微痒。他想起了下午雷顿走的时候，站在玄关说的那句“殿下，现在的混乱，根本原因不是人太坏，是因为系统太宽容”。是啊，神乐耶靠着煽动民意上位，把米蕾的死包装成病逝，把刘宣的仇恨当成制衡希望联盟的砝码；刘宣抱着复仇的执念，宁愿把自己困在潘德拉贡的偏殿里，也不肯接受哪怕一丝妥协；就连自己的妹娜娜莉，明明知道神乐耶的把戏，还是要硬撑着维持那点体面的平衡——所有人都在系统的缝隙里挣扎，撞得头破血流，却没人想过，如何把缝隙填上，带领大家继续前进。
“至少，不会再有新帝国这样的怪胎。”鲁鲁修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窗外的风，“不会有神乐耶用死人来换民意支持率，不会有刘宣抱着不存在的复仇对象发疯。每个死在数据里的人，都会有明确的编号，有对应的产能损耗报告，不会被当成煽动情绪的道具，总算是有点意义的。”
C.C.挑了挑眉，伸手把被风吹得卷起来的报告页抚平，最后一页的落款赫然露了出来，只见雷顿的钢笔字锋利得像手术刀：“致皇帝：废墟之上，方建新城。”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把皇帝的王冠戴在你头上了。”她调侃道，却看见鲁鲁修的指腹在那字上轻轻蹭了一下，停留了半秒，又迅速收回去，像碰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
“娜娜莉那边……”鲁鲁修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他知道娜娜莉受不了这样的世界，那个盲眼的公主想要的温柔，是路边有卖花的小女孩，是校园里有学生会的吵闹，是哪怕有纷争，也是鲜活的人心。可他的新世界里，没有小女孩，只有负责花卉培育的基因定制部门；没有学生会，只有负责舆论校准的算法小组；连娜娜莉的轮椅，都会被换成带有生命体征监测功能的智能设备，每一秒的数据都上传到中央服务器。
“你怕她不接受？”C.C.猜到了他的心思，咬了一口饼干，甜腻的糖浆在嘴里化开，“还是怕你自己受不了她的眼神？”
鲁鲁修没回答，只是伸手关掉了台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分区图上，那些彩色的区块在冷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块被切开的、没有温度的蛋糕。远处的温泉池里传来水响，应该是基诺和卡莲泡完了澡，哼着不成调的歌往客房走。
鲁鲁修听着那声音，忽然释然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决绝：“再等半年吧。等这群人把民意耗光，等所有人都喊着要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时，我再出去。”
“没想到你居然如此被动…”
C.C.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那我得让老板多备点披萨，等你出来当管理员的时候，可没时间吃这种甜腻的玩意儿了。”
鲁鲁修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黑暗。他知道，等他走出去的那天，那个由生产线、算法、基因编码构成的新世界就会降临。没有皇帝，没有总统，只有一个系统管理员，和一群精准运转的“零件”。
这或许听起来不温柔，但至少不会再有无谓的流血了。鲁鲁修这样想着，轻轻合上了那份报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