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中联洛阳。
议会大厦穹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鎏金的天花板在正午光线下折射出近乎刺眼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熏香、陈旧木料的味道,似乎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感。
此时,台下的议员席泾渭分明。
右侧是支持神乐耶的代表,多数代表君主、小国和财团,清一色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胸前缀着亮得扎眼的勋章,连坐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般整齐划一,透着一股属于“既得利益者”的从容与傲慢。
左侧是蕾拉和刘宣为代表的清算派,主要来自被帝国反复种族屠杀过的欧洲,拉普拉塔、澳洲和中东,很多人还穿着洗得发白的作战服,袖口带着工厂油污,米蕾坐在前排,依旧是一身朴素的蓝军装,脊背挺得像把出鞘的剑,刘宣挨着她,手指死死抠着木质扶手的纹路,指节泛出青白——这双手,昨天还紧紧攥着莫妮卡的手,今天却只想攥住刀柄。
娜娜莉则坐在神乐耶身侧的特席上,无神的眼睛望着虚空,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袖袋里那枚哥哥留下的“王后”棋子。也许,这冰凉的触感是她与现实唯一的锚点。
出人意料的是,中联的天子李丽华以身体抱恙为由缺席了会议,中联的一切决定都由刘宣决定。
神乐耶的开场白温温柔柔,像在念一篇无关痛痒的祝酒词,全然不见几日前在夏宫偏殿里逼得刘宣失控的锋芒:“今日议会开幕,首要之事便是告慰亡灵。众多将士的离世,是超合众国的损失,也是全体民众之痛。前几日的恐袭虽已平息,但残余的旧帝国势力仍在暗处蠢动,我辈当同心同德,护佑民生安定。”
说到“恐袭”两个字时,神乐耶特意顿了顿,眼尾不着痕迹地扫过刘宣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悲戚,只有一丝极淡的、只有刘宣能看懂的挑衅——像是猫在戏弄爪下已然奄奄一息的老鼠。这与她前几日私下那句“老鼠上桌岂非要天下大乱”的冷酷形成了绝妙的呼应,此刻的“悲悯”,不过是演给台下那些“吃财政饭的市民”看的戏码。
“同心同德?”蕾拉率先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砸进死水,瞬间压过了台下的窃窃私语。
“神乐耶殿下口中的‘安定’,是靠篡改死亡证明换来的吗?米蕾·阿什弗德的尸检报告由我方军医签署,明确写着‘心源性猝死’,可殿下昨日却在私下场合暗示,她的死另有隐情?若真有隐情,为何不提交司法调查,反倒在此处借题发挥?”
君主派的席位上立刻响起一片嘘声。神乐耶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大局已定”的慵懒:
“蕾拉长官,司法独立是超合众国的基石,我岂能干预?倒是有些人啊,一边喊着‘清算战犯’,一边放任旧帝国残党在波西米亚流窜,甚至上月还有情报显示,希盟的一些部队故意放走了诺亚特和玛丽贝尔的残部——这便是你们说的‘清算’?还是说,你们所谓的清算,不过是排除异己的幌子?请解释一下?”
“胡说!”刘宣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腰上别着的、叶成勋留下的军刀撞在桌角,哐当作响。此刻,周静怡坐在旁边,立刻伸手按在刘宣的手腕上,指尖用力掐进他的肉里,试图唤醒他的理智。可刘宣却像感觉不到疼,指着神乐耶的鼻子骂道:“神乐耶,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米蕾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你怕她上绞刑架激起民愤,怕她的口供牵扯到你和旧贵族的交易,所以偷偷给她下了毒,再包装成病逝——你才是最大的战犯!你口中的‘民生安定’,不过是怕‘老鼠’咬坏了你们的餐桌!”
议会厅瞬间炸了锅。君主派的议员拍着桌子鼓噪,有人指着刘宣骂“疯狗”、“乱臣贼子”,希望联盟的议员也不甘示弱,纷纷起身反驳。二楼记者席的闪光灯亮成一片,神乐耶瞥了眼镜头,脸上那层温婉的假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冷笑一声:“刘宣阁下,说话要讲证据。你拿不出证据,便是诽谤,我可以起诉你的。还是说,你所谓的“复仇’,从来都不需要真相,只需要把所有人都拖进你的仇恨里陪葬?就像对修奈泽尔和弗兰克斯做的那样?”
这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刘宣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处。刘宣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又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反驳——因为神乐耶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
“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哗。娜娜莉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象牙与木头的脆响,让整个议会厅慢慢安静下来。
“神乐耶殿下,你总说‘民意’。那请问,你口中的民意,是贫民窟里连面包都吃不完的孩子的哭声,还是宫殿里领着高薪、坐在办公室里喊着‘稳定’的人的附和声?”
神乐耶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没想到娜娜莉会突然开口,更没想到她会戳中自己最不愿被人提起的论调——那句“老鼠上桌”的私密言论,她以为只有自己和莫妮卡知道,可娜娜莉瞎了这么多年,耳朵却比谁都灵,早已在无数次的宫廷密谈中,搞清楚了这些“统治者”心底的真实想法。
更关键的是,这种说话的态度很明显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