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德拉贡国宾馆最深处有一间特殊的“菊之间”，每次神乐耶来访问布列塔尼亚都住在这里。这次也不例外，此刻她正独自坐在和室中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从日落等到月升。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直到后半夜，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

来人没有通报，也没有敲门，只是自然地拉开了障子门。月光瞬间涌入，勾勒出那个穿着寻常黑色立领装、披着深色风衣的身影。他没有戴Zero的面具，那张脸在神乐耶的记忆里早已模糊，此刻却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眼——鲁鲁修·Vi·布里塔尼亚。

这一次，神乐耶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起身。她只是微微抬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死在箱根的温泉里了。怎么泡够了，回来收拾残局？”

鲁鲁修没有回应她的挑衅。他反手拉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室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

他走到神乐耶对面，席地而坐，动作从容得像回到自己家的客厅。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老式的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

“还记得蓬莱岛吗，神乐耶？”鲁鲁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像冰锥一样刺破室内的寂静，“你十六岁那年，在帝国军登陆蓬莱岛的滩头，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和哭喊的平民，发表的那个‘民族自决’宣言。”

神乐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登上政治舞台的成名作，是她被赞誉为“开明皇族”的起点。她以为那段录音早已被销毁在历史档案的角落里。

鲁鲁修按下了播放键。

滋滋的电流声后，一个年轻、激昂，却带着明显表演痕迹的女声流淌出来。那是神乐耶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帝国的铁蹄不应践踏自由的土壤！士兵们，放下你们的武器！平民们，站起来争取你们的权利！我们不是棋子，我们是命运的主人！布列塔尼亚的暴政必将终结，一个属于人民的新时代必将降临——”

录音很短，只有几分钟。当最后一个激昂的尾音消散在菊之间里，鲁鲁修关掉了录音笔。寂静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沉重。

“多么动人的演说。”鲁鲁修的手指轻轻点着那个冰冷的录音笔，紫眸在暗处闪烁着无机质的光，“我当时就在听众里，看着那些士兵放下枪，看着那些平民眼含热泪地高呼你的名字。他们相信了你，神乐耶。他们以为你是救世主。”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神乐耶强装的镇定：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也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的——如果当年那些士兵和老百姓，在听你演讲之前，就知道你口中的‘新时代’，不过是另一个棋盘；知道他们挣脱了帝国的枷锁，只是为了成为你手中的棋子；知道你今天会坐在皇宫里，把他们称为‘老鼠’，嫌恶他们‘上桌’弄脏了你的盛宴……”

鲁鲁修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地问：“他们还会为你欢呼吗？他们还会相信你的‘民族自决’吗？他们会怎么做？是继续当你的顺民，还是会掉转枪口，去反对那个把他们当傻子耍的、新的统治者？”

神乐耶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那段录音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如今最不堪的嘴脸。她想反驳，想说那是为了大局，想说那些贱民本就该被统治，可鲁鲁修接下来的话，彻底堵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你以为你赢了，因为刘宣失控了，娜娜莉软弱了，议会吵翻了天，而你还能坐在高处。”鲁鲁修靠回墙壁，阴影重新吞没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轮廓，“但你错了。你最大的失败，不是失去了人心，而是暴露了你的底色——你和你最厌恶的父亲，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你只敢在‘老鼠’面前称王，却不敢面对真正的博弈。你把人民当成耗材，用‘民意’当鞭子，用‘秩序’当笼子。你觉得这样很安全？不。”

鲁鲁修抬起眼，那双紫眸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人民不是注定跟着我们走的，神乐耶。你说他们是老鼠，那别人就会趁虚而入。会有更激进的领袖告诉他们：‘看，那个坐在皇位上的女人骂你们是老鼠！跟我走，我能给你们奶酪！’会有更冷酷的制度告诉他们：‘看，那个腐朽的民主在争吵！跟我走，我们能高效运转！’”

他伸出手，虚指了一下窗外潘德拉贡的万家灯火。

“你口中的‘老鼠’，正在听。听刘宣的怒吼，听娜娜莉的叹息，也在听……我刚才说的这些话。你把他们逼到墙角，又不给他们活路，他们就会变成洪水，冲垮你这座自以为坚固的宫殿。到时候，你连被当成‘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成为第一块被冲刷掉的、无人惋惜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