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一辆毫无标识的黑色轿车驶出御所侧门,融进了潘德拉贡绵密的雨幕里。神乐耶穿了身深灰色的女式西装,长发束进鸭舌帽里。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先是高楼林立的市区,霓虹灯把雨丝染成五颜六色,各种招牌亮得刺眼;然后是老旧的棚屋区,各种木结构的房子在雨里摇摇欲坠;最后车子在河口区的一条窄巷口停了下来——这里没有路灯,没有柏油马路,只有远处棚户里漏出的几点昏黄的油灯光。
“殿下,路窄,车过不去。”佐山流撑开黑伞,侧身挡住飘进来的冷雨,“这里是小樱花区,居住的都是本国外来务工人员治安不好,上个月还发生过町民围堵市政厅的事。”
神乐耶没说话,推开车门踏进了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帽檐滴下来的水流进衣领,她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躲。
她一步步往巷子里走,鞋底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佐山流紧紧跟在她身后,伞面大半倾向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
巷子两侧的棚户歪歪扭扭,铁皮屋顶被雨打得叮当作响。
几个赤着脚的小孩就在泥水里跑来跑去,看到神乐耶这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打扮,好奇停下脚步。其中一个最小的女孩,不过四五岁,瘦得只剩双大眼睛,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飘着几片烂菜叶。
神乐耶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攻击性。她摘帽子,露出那张常出现在新闻里的脸——可小女孩没有露出她预想中的敬畏,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望着她,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神乐耶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微弱。
小女孩没回答,反而仰起脸,用沾着泥的小手指了指她袖口露出来的一截金镯:“你也是来讨薪的吗?我爸爸上周去市政厅要工钱,被打断了腿,到现在还躺着呢。”
神乐耶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想起自己去年批复的“新区建设工程”,当时她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参与建设的町民发双倍薪酬,可转头为了讨好新合并进来的布列塔尼亚财阀,就把这笔预算挪去修了公寓楼。她以为没人记得这件事,可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却记得清清楚楚。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佐山流的声音低了些,目光警惕地扫过巷子深处——几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正远远站着,眼神里透着不善的光,有人手里还攥着半块板砖。
神乐耶缓缓站起身,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她看着小女孩转身跑回棚屋的背影,忽然想起鲁鲁修说的话:“神乐耶你现在干的事,本质上和我父亲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是自欺欺人。”
是啊,她曾经最大的敌人,帝国皇帝销鲁鲁当年也总说“民众需要引导”,总把民众的苦难当成自己施恩的契机,现在她也一样:把底层的愤怒当成“别有用心者的煽动”,把对民众的剥削当成“维护秩序的必要代价”。她之前总觉得鲁鲁修是危言耸听,可现在,这个连名字都不肯告诉她的小孩,用最朴素的逻辑戳破了一切——在她眼里的“老鼠”,早就已经不把她这个“天皇”当回事了,只是把她当成又一个新的吸血鬼。
“佐山,”上车前,神乐耶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漆黑的棚户区,声音抖得厉害,“你说…如果我今晚死在这里,会有人为我哭吗?”
听到这话,佐山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才答:“臣和很多人会哭。但更多的是像刚才那个孩子一样,完全漠不关心。因为对他们来说,谁坐在天皇的位置上,明天都要为半块发霉的面包发愁。”
车子启动,驶离了这片黑暗。
神乐耶疲惫的靠在椅背上,摘下帽子,看着窗外逐渐被抛在身后的雨夜。她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在蓬莱岛演讲时的场景:台下一百多万跟随她逃难的民众眼含热泪,高呼着她的名字,把她当成救世主。可现在她才明白,那些欢呼不是给她的,是给“民族解放”这个口号的。如果当年那些民众知道,她口中的“新时代”不过是换个名字的剥削,知道她会把他们当成“老鼠”,他们会怎么做?
鲁鲁修说得对。人民不是注定跟着谁走的。
回到宾馆,神乐耶没有就寝,径直去了菊之间。她从抽屉里翻出鲁鲁修落下的那支录音笔——她之前一直没敢碰,现在却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播放键。鲁鲁修那冷淡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你说他们是老鼠,那别人就会趁虚而入……”
她反复反复听着这句话,听了十几遍,听得手心全是冷汗。
她怕的不是“别人”,是这句话本身就是对的。她怕自己这么多年的统治,从根上就是错的;怕那些她视为“老鼠”的民众,真的会在某一天掀起洪水,把她这座自以为坚固的宫殿冲得干干净净;怕鲁鲁修回来,用她最熟悉的方式,把她从天皇的位置上拉下来,告诉所有人:你看,她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