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下,御所院子里的八重樱被雨打得落了一地花瓣,粉的白的混在泥水里,脏得不成样子。
神乐耶摘下腕上的金镯,扔在桌面上,金器与木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忽然觉得这枚象征天皇正统的镯子重得可笑——它压得住礼仪,压得住排场,却压不住一个四五岁小孩的一句“姐姐,你也是来讨薪的吗”,更压不住鲁鲁修那句轻描淡写的、却直戳要害的判断。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她最郁闷的,并不是刘宣冒犯了她,鲁鲁修嘲讽了她,更不是什么贵族尊严,而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她最想否定的男人,说的全是对的。
而承认这一点,比丢掉天皇的位置,更让她难受。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神乐耶还坐在菊之间的暗处,听着檐角最后几滴雨落下来的声音。她忽然想起鲁鲁修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听听录音吧,神乐耶。听听你曾经也是只老鼠时说的话。”
她摸出通讯器,翻出当年蓬莱岛演讲的视频,按下了播放键。
视频里年轻的自己高呼着“我们从来不是棋子”,声音激昂得近乎刺耳。而此刻坐在黑暗里的她,却只觉得那声音陌生得可怕——原来她早就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被当成京都六家当做“棋子”的人;原来她爬上了棋盘的最高处,就迫不及待地把曾经的自己,也当成了“老鼠”。
樱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混着雨后的泥土腥气。神乐耶把脸埋进臂弯里,第一次,发出了连自己都听不见的、颤抖的呜咽。
她怕鲁鲁修是对的。更怕自己,没有回头路。
“不,还有一条路的!”
一周之后,樱花国对布列塔尼亚的访谈结束了。鲁鲁修也回到了箱根温泉山,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晨风吹得叮当作响。此刻这位魔王正坐在靠窗的矮桌前,指尖转着只青瓷茶盏,盏里的抹茶已经凉了,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这时通讯器就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神乐耶”三个字,愣了两秒,鲁鲁修才按下接听键。
“两小时后,我在京都的鹤丸等你。”神乐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板,没有半点天皇的架子,“别带任何人。”
鲁鲁修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他早就料到神乐耶会找来——那场雨大概浇得她彻底清醒了,也浇得她慌了神。她不是怕他的嘲讽,是怕他说的“人民不是注定跟着我们走的”是真理,更怕自己这么多年的统治,从根上就站不住脚。
半小时后,茶寮的竹帘被掀开,带进来一身湿冷的晨雾。神乐耶穿了身深灰色的无纹和服,长发随便用一根木簪绾着,眼窝深陷,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连平日里精心涂抹的口红都没涂,整个人倒是显得素雅了很多又恢复了之前的神采,只有腕上那枚金镯还亮得刺眼——那是她身份唯一的标识,此刻却衬得她愈发憔悴。
她没等店家招呼,径直走到鲁鲁修对面坐下,甚至没脱鞋,沾着泥的木屐直接踩在榻榻米上。老板娘是本地人,早年受过神乐耶的恩惠,只低头行了个礼就退到了后厨。
“你之前说的,是对的。”神乐耶开口就没铺垫,声音急得像是要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都倒出来,“我去了下京区的棚户区,见了很多很。我之前总说‘民众需要引导’,可他们这些人连‘引导’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金镯,镯身的温度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但你知道吗,上个月国库的报表我看了,为了维稳,给军警和公务员的俸禄已经占了财政支出的六成,剩下的钱连给贫民窟发救济粮都不够。关东去年歉收,粮价涨了三倍,我压着价格不让涨,现在粮商都把粮食囤起来,市面上连糙米都买不到。还有那些曾经投靠帝国的人,上个月联合起来要我批西苑的土地给他们建度假村,不然就撤资——我倒是批了,民众骂我是卖国贼;我如果不批,几十万的工人就要失业,如果乱起来,我连可是军费都拿不出来。”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石头都搬出来:“我并不是完全反对你的观点!你说我把人当老鼠,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是这么想的!可这些实际问题,你怎么解决?你站在高处说风凉话容易,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一睁眼就是成千上万张嘴要吃饭,成千上万件事要处理!你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