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寮内重归寂静,只有晨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神乐耶依旧低头看着那份报告书,指尖停留在那个齿轮纹路上,久久没有移开。
晨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书页里那个正在成型的、冰冷而高效的新世界。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茶寮入口那道重新垂下的竹帘,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虚脱,却又异常坚定:“佐山,进来吧。”
竹帘被轻轻掀起,佐山流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御寒披风。他早已等候在外,鲁鲁修离开时的脚步声,以及神乐耶那声长长的叹息,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将披风披在神乐耶肩上,遮住了那身象征身份却已略显凌乱的和服。
“殿下,晨露寒凉,伤龙体。”
佐山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摊开的报告书,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暗灰色的封皮和齿轮纹路,他似乎曾在eu的一份绝密档案中见过其雏形。
“谢谢你,佐山。”
神乐耶拢了拢披风,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腕上的金镯,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竹帘外那片被雨水洗刷过的、湿漉漉的竹林,轻声问道:“佐山,你也跟随我不少年了,这都是真的吗?”
佐山流微微躬身:“臣所见,皆是真实。下京区的棚户,讨薪的断腿工人,粮铺紧闭的大门,还有……库房里堆积如山的、用于‘维稳’的账单。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疮疤,脓血早已浸透了肌理。”
“哎,我不合格啊。”神乐耶闭了闭眼,鲁鲁修那句“当个泥塑,还是执政者”在耳边回响。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报告书最后一页的照片上——那个羊角辫小女孩的笑容,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名为“自尊”的堤防。
“他给的这个方案……”神乐耶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裁撤冗员,重组生产,分级赋能……雷顿在十一区的试点,数据详尽。你说,这可能吗?将亿万民众皆化为齿轮,我的国家……不,这樱花国,还是人民的国吗?”
佐山流顺着神乐耶的目光看向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并非权衡利弊,而是在组织语言,试图将那份沉甸甸的现实捧到她面前。
“殿下,”佐山流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动容,“七年前,您在蓬莱岛振臂一呼,臣民响应,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让这人民摆脱布列塔尼亚的压迫,也能有口饭吃,能挺直了腰杆做人吗?如今雷顿的方案,虽名为‘齿轮’,实则给了人民一个希望,甚至给了他们尊严,给了他们一个可以预期的明天。这比我们过去七年,用一半财政去养着不事生产的官吏,用另一半财政去镇压不满的民众,要高明、也仁慈得多。”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神乐耶:“至于‘我们的国’……殿下,国,非一家一国之私产,乃是兆民之共栖之所。若百姓安居乐业,何愁国不稳固?鲁鲁修殿下所言,是将‘秩序’落到了实处,是将‘统治’转化为了‘治理’。这或许不是我们最初设想的模样,但却是眼下唯一能走通的路。与其做一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看着脚下溃烂的泥塑,不如做一个推动变革、哪怕自身被架空的执政者。至少,历史会记得,是您给了这个国家一次重生的机会。”
神乐耶静静地听着,佐山流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击在她心上。她想起昨夜那个讨薪的孩子,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老鼠”,想起议会厅里刘宣的怒吼和娜娜莉的沉默。是啊,她维护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虚名,还是这万千生灵实实在在的福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茶寮的小窗边。窗外,雨后的京都渐渐苏醒。远处,新城区的高楼在晨光中泛着冷冷冽的光,那是财阀与权贵的乐园;更远处,下京区方向的棚户区依旧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块丑陋的疮疤。她仿佛能看到,无数个“老鼠”正在那阴影里挣扎、绝望,而一场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水,正在那阴影里悄然汇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