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卡莲的信使没半刻钟,雪幕里又晃出两个身影,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诺亚特的营地机,递上一个封着蜡印的信封——蜡印是蕾拉的个人纹章,旁边还压着刘宣的私章,红得刺眼,在雪光里像两滴没冻住的血。
“这又是谁?”诺亚特好奇的接过信封,指尖触到防冻合成信纸的冷硬质感,竟然微微颤了一下。她认得刘宣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带着不服输的劲。细细想来也正常:
十一年前刘宣还是帝国陆军学院的优等生,因为替被贵族克扣抚恤金的荣誉布列塔尼亚学员出头,结果被打成“煽动叛乱”关在地牢,是她偷偷溜去送饭,塞给他半本手抄的《平等服役条例》,跟他说“军人的职责是保护人,不是保护特权”。
后来潘德拉叛乱,刘宣把蕾拉放走加入欧洲军,诺亚特奉命追捕,却故意放水,眼看着看蕾拉的机甲消失在针叶林里——她没想到,当年这两个叛逆的学生,如今居然都成了能跟鲁鲁修并肩的军政领袖。
“真是没想到啊!”诺亚特靠在冰冷的机甲腿甲上,借着驾驶舱漏出来的微弱灯光拆开信。
信纸上的字迹因为低温有点洇开,刘宣的话却烫得她眼睛发酸:
“我自己从来没有忘却在十余年前,您对我们希望联盟的恩德,某种意义上,您才是我们希望联盟的发起人——我们是在老师您的启蒙下才明白自由的含义,也曾并肩对抗过帝国的苛政。但没想到,命运的转折如此跌宕,可我相信,这不该成为您拒绝最后帮助的理由。请您带着队伍放弃无谓的牺牲,我们需要您,新的布列塔尼亚也需要您。鲁鲁修殿下发起这场战争,只为肃清旧帝国的腐朽,而非毁灭国本。如今战局逆转,早已证明公义所在:海兰德亲王、莫妮卡、卡拉雷斯、道尔顿这些曾经的帝国将领,都已在新体系下担任要职,投降的帝国士兵无一被害,皆得到了公正的安置。殿下从无毁灭布列塔尼亚的念头,他要的,只是一个不再有谎言与压迫的国度。”
风灌进诺亚特的领口,冻得肺叶发疼。诺亚特没有看完最后几句,转身走到营地中央的火堆前——那火堆烧的是机甲的隔热棉,橘红色的火焰裹着塑料燃烧的怪味,舔着冰冷的雪地。她把信轻轻扔进火里,信纸遇火瞬间卷曲成灰,风一吹,灰烬混着雪沫飘得老远,像极了当年欧系布列塔尼亚被风吹散的针叶林落叶。
诺亚特在火光前舒展冻得发硬的手指,指节上还留着旧伤:是十年前教蕾拉操控机甲时,被失控的液压杆夹的,至今一到极寒天就钻心地疼。
她转过身,对等待回复的希望联盟士兵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钢板:“对不起,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无权做出抗命徇私的决定。但请回去转告刘宣和蕾拉长官:若交涉无果,终将兵戎相见,我绝不会罔顾普通士兵的性命。只求贵军暂缓攻势一日,我会处理好眼前的一切。”
“那……请你速速决断!”
士兵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踩着雪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两排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诺亚特靠回机甲的腿甲,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个银色的胶囊——那是帝国军配的“极寒应急剂”,说明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单次服用不得超过半粒”,她却把整个吞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喉咙里炸开,瞬间感觉到血液流速加快,心脏像被攥紧了似的狂跳,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眩晕感,像有人往她的脑仁里灌了冰水。
她费力地爬回驾驶舱,放倒冰冷的座椅,裹紧那条破得露出棉絮的披风。驾驶舱顶部的布列塔尼亚军徽章掉了一半漆,露出发黑的铁皮,像极了如今千疮百孔的帝国。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宣誓成为第九骑士的场景:
查尔斯皇帝站在高台上,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骑士要为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可如今帝国早已烂透了根——修奈泽尔死了,玛丽贝尔带着亲信跑了,柯内莉亚不知死活,剩下几千名士兵要么冻得半死,要么饿得啃机甲上的棉花,她甚至连明天的口粮都凑不出来。刘宣信里说的“新的国度”,真的存在吗?
“算了,“新的国度”又怎么样?反正它也不属于我……”
视线越来越模糊,诺亚特恍惚看见年轻的刘宣穿着熨得笔挺的军校制服,站在机甲训练舱外给她敬礼。
“教官,我学会您教的所有操作了”;看见蕾拉抱着父亲的遗物,红着眼眶对她笑,说“谢谢您帮我讨回公道”;看见卡莲的红莲机甲停在远处的雪坡上,没有开炮,只是亮了一下信号灯,像当年新宿巷战里那团晃眼的火。她感觉到温暖,不是雪原刺骨的冷,是当年帝国军校宿舍里壁炉的温度,慢慢闭上了眼睛。
雪停的时候,希望联盟的医疗飞艇降在了营地边缘。第一个跳下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冲到诺亚特的机甲前,看见驾驶舱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女性骑士靠在座椅上,睫毛上结的冰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微弱的呼吸。蕾拉跟在后面,蹲下来把保暖毯轻轻盖在她身上,指尖碰到她胸前的第九骑士徽章,已经氧化成了黑色。
远处的雪坡上,卡莲的红莲机甲亮了一下信号灯,算是回应。她转头对通讯器那头的鲁鲁修说:
“没有救了。
箱根的温泉旅馆里,鲁鲁修看着卫星传回来的画面,指尖在战术板上敲了敲,窗外的樱花被风吹得落了一地。他轻声说:“誓言没有错,错的只是腐朽的体制。诺亚特,你很快就会明白,我们要建的,是值得你重新宣誓的国度。”
雪原的风重新刮起来,卷着樱花的余瓣落在诺亚特的睫毛上,很快融成了细小的水珠。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