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雷顿和静怡不知道的是,卡莲去监狱,并不是为了追忆往事的。
夜晚的中央监狱,仿佛在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只有值班室的灯光在风雪中晕开一团昏黄。进入监区后,卡莲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到最里面的特殊监区。
这里的空气更冷,混着霉味和铁锈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不断放大,像敲在人心上的闷鼓。
牢房里,阿尼亚阿尔斯托莱姆坐在单人牢房的木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粉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洞的红色眼睛,在卡莲推门进来时,才慢慢聚焦。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卡莲那身尚未换下的红色披风,看着她肩头未化的雪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麻木的弧度,“你来干什么?”
“别人背叛鲁鲁修,我或许还能理解——修奈泽尔是为了野心,卡诺恩是为了愚忠,甚至是被逼无奈。”
卡莲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没有提高音量,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砸在寂静里,“但阿尼亚……你又是为了什么?”
“原因都写在交代材料里了。”
“我说的就是这个问题!”
卡莲向前走了两步,军靴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声响。铁栏在她面前投下斑驳的阴影,将她半张脸笼罩在晦暗里,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不解、愤怒,还有被背叛的痛楚。
“我们曾经一起在阿什弗德学园上课,一起吃食堂的劣质布丁,一起听夏莉和利瓦尔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大呼小叫,是鲁鲁修把你从Geass的诅咒里拉出来,娜娜莉一直把你当姐妹看待,可你却站在了米蕾那边?就因为她给你画了几张幼稚的画?”
阿尼亚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的暗流。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板床上的一道裂痕,那是她长久以来唯一的动作。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似她本人的执着:
“杰雷米亚和米蕾…带我见到了玛丽安娜殿下。”
“你说什么?”卡莲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殿下她还是老样子,笑起来很大声,会揉我的头发,说‘阿尼,你这个笨蛋,怎么又忘了’。”阿尼亚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她说…她能帮我。帮我找回…所有忘记的东西。那些…被Geass吃掉的日子,那些…和大家在一起的…真正的‘我’。”
“你是在哪看到玛丽安娜的?”
“我不能说的,她答应帮我找回我的记忆,我要保密。”
“你……”卡莲气得几乎要笑出来,她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抓住冰冷的铁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找回记忆?阿尼亚,你醒醒!米蕾已经死了!是我亲眼看着她死的!她过去跟你说的每一句话,画的每一张画,都是用来操控你的工具!你以为你在追寻过去?你只是在被人当枪使!”
“不是的……”阿尼亚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卡莲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近乎偏执的亮光,“这次殿下她……不一样。她摸着我脸的时候,温度是真的。当她叫我‘阿尼’的时候,声音是无比温和的。当她说‘让我们一起找回你的回忆’的时候…我心里……空掉的那一块…好像被填上了。”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攥住了胸口的衣料,像是要抓住那点虚幻的温暖,“杰雷米亚卿也说,只要我跟着新帝国军,我就能变回真正的阿尼亚。不是什么容器,不是什么傀儡……我就是阿尼亚。”
“好了好了,我不和你辩论这些哲学问题,我给你看看这个…”
卡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的怒火忽然被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悲哀彻底取代。她松开抓着铁栏的手,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有些磨损的照片,隔着铁栏,轻轻丢在阿尼亚怀里。
照片飘落在阿尼亚的膝头。那是很多年前的阿什弗德学园,落英缤纷的樱花树下,一群年轻人围坐在地挤在一起。鲁鲁修在中间,嘴角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浅笑;娜娜莉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米蕾搂着阿尼亚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颗小虎牙;而阿尼亚自己,虽然表情依旧有些呆板,但眼神里没有此刻的空洞,而是带着一丝懵懂的依赖。
至于卡莲,则站在阿尼亚旁边,红色的短发在风里甩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