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亚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她的指尖在米蕾的笑脸和自己的旧影上停留了很久。
卡莲看着她,声音低沉下来,少了几分质问,多了几分沉痛的探寻:
“阿尼,你告诉我……记忆到底是什么?是那些被Geass抹去、又被米蕾用谎言拼凑起来的碎片吗?还是……”她指了指照片,指了指阿尼亚此刻握着照片的手,“还是和重要的人相处时,哪怕忘记了具体的事,却依然留在心里的、快乐的时光?”
她向前倾身,隔着铁栏,几乎与阿尼亚鼻尖相对,一字一句地问:
“你现在追逐的,真的是自己的‘记忆’吗?还是仅仅是一个能让你不再感到空洞的、虚幻的寄托?你为了这个寄托,背叛了那些真正关心你的人,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阿尼亚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照片,盯着笑容明媚的众人,又盯着那个眼神尚有光彩的自己。牢房里只剩下她急促的、渐渐变得紊乱的呼吸声。许久,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里滚落,砸在照片上众人的笑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混乱和痛苦。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破碎的单音。
卡莲看着她这副模样,最后那点怒气也消散了。她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重新隐入牢房门口的阴影里。
“好好想想吧,阿尼。”卡莲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真正的记忆,不需要别人施舍,也不需要靠背叛别人来换取。它就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在那些真正爱你的人心里。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这张照片……我再来拿回去。”
说完,她转身离开,军靴声再次在走廊里响起,渐行渐远。
夜深了……
独自坐在冰冷的牢房里,阿尼亚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照片。众人的笑脸在模糊的水渍里依然鲜明,而照片边缘,那个被鲁鲁修、娜娜莉和卡莲包围着的、眼神尚存光彩的自己,正透过泪眼,无声地注视着她。
窗外,风雪更大了,吞噬了卡莲远去的背影,也吞噬了牢房里那一声未尽的、痛苦的呜咽。记忆的碎片在谎言与真情之间飞舞,而那个名叫阿尼亚的少女,正站在崩塌与重建的悬崖边缘,独自面对着她自以为追寻、却又可能彻底误解的“过去”。
卡莲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牢房里只剩下风刮过铁栏的呜咽。阿尼亚蜷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指尖还攥着那张被泪水泡软的照片,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陷进了一片混沌的梦境里。
最先漫上来的是脚底下织金地毯的柔软触感。她穿着小了两个码的见习骑士制服,领口的蕾丝磨得脖子发痒,发梢还编着边境家乡特有的细银链。面前是七八岁的鲁鲁修,深红的眼眸像浸在冷水里的宝石,此刻他正踮着脚,用绣着纹章的帕子擦她嘴角的奶渍——早上在侍从房偷喝了冷牛奶,她急着来觐见,蹭得满脸都是。
“阿尼亚,以后你就是我的见习骑士了,要帮我挡掉所有不好的东西哦。”鲁鲁修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超越年龄的沉稳。她当时使劲的点头,粉色的辫子甩得飞起,心里甜得像浸了蜜:她从边境小贵族家被选进宫,熬了三个月的礼仪课,背烂了整本《骑士守则》,就为这一天——站在他身后,做他的剑,他的盾。
梦境陡然转暗。是皇宫偏殿的长廊,甜腻的香薰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气。她记得,那天她刚端着给玛丽安娜皇妃的红茶,拐过弯就看见那抹金色的身影倒在猩红的地毯上,胸口是被冲锋枪打的弹洞。
黑影闪过,是主教VV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吓得想喊,想过冲上去护住皇妃,可身体像被冻住了,连指尖都动不了。下一秒,金色的光芒炸开,是玛丽安娜的Geass——她感觉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意识顺着眉心钻进来,像冰锥扎进脑子,把她原本的意识挤到一个小小的、发不出声音的角落里。她听见玛丽安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借你身体一用,等我回来。”然后她就什么都忘了,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那个声音日复一日的回响,把她的记忆啃得七零八落。
“啊!!!”
阿尼亚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囚服,牢房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铁栏的影子在墙上晃。她下意识摸向膝头,照片还在,鲁鲁修小时候的脸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她指尖发颤,一点点抚过照片上那个小皇子的轮廓,和梦里擦她嘴角奶渍的孩子重叠在一起。原来她进宫不是为了复兴帝国,不是为了杰雷米亚说的“找回记忆”,更不是为了玛丽安娜画出来的虚幻图景——她最初的愿望,简单到可笑,只是当鲁鲁修的骑士啊。
卡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记忆是和重要的人相处的快乐时光。”她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那里不再是空落落的,有个小小的、温暖的光点,正在被厚厚的冰层裹着,慢慢亮起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在喊谁,又像在对自己说。
窗外的风雪还在刮,可她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牢房里,好像也有了点值得攥住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