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鲁修独自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纹理。
基诺那略带失落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雪雾深处,但C.C.那句“对这俗世有着可笑的依恋”,却像根细针,扎进了他思绪最深处某个未曾愈合的角落。他闭上眼,风雪的气息里,忽然掺进了一丝陈旧的的味道——那是杰雷米亚·哥特瓦尔德的气息。
记忆的闸门悄然滑开。
他看见那个总是神情严肃的纯血派骑士,在自己假死之前,是如何一次次挡在他身前,用那句熟悉的“为了殿下”作为不容置疑的信条。
杰雷米亚曾是他最可靠的盾,是纯血派中唯一真正恪守骑士精神、而非仅看重血统的愚忠之徒。
可最终,在这场战争中,那个曾被他视为最坚固壁垒的骑士,却调转了枪口。不是因为背叛,恰恰是因为那份顽固的忠诚——对所谓骑士道这个概念的忠诚,对玛丽安的忠诚,甚至对帝国的忠诚。平心而论,杰雷米亚的背叛,并非源于恶意,而是源于信仰的错位。当他,鲁鲁修,成了骑士道的破坏者,杰雷米亚的剑便自然而然地指向了他。
但鲁鲁修也承认,这种被信任之人阻挡在前路上的感觉,远比敌人的炮火更令人窒息。杰雷米亚没有死在那时,后来甚至被改造、被洗脑,成了“半机械的怪物”,最终却又在更后来的战斗中,隐隐流露出对旧主的复杂情愫。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牵绊,这份源于忠诚的“背叛”,一直是鲁鲁修内心不愿深触的隐痛。
它一直提醒着他,即便是看似绝对的忠诚,也可能在时代的洪流中转向,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他构筑新世界,何尝没有想过要避免催生下一个“杰雷米亚”呢?
“又在想那个纯血派?”CC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却精准地刺破了鲁鲁修的回忆。她不知何时又坐回了原位,手里拿着一块新的披萨,仿佛从未离开。
“为了一个他自以为是的忠诚概念,就能挡在你面前,甚至不惜将自己变成那副模样。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容易被各种名词束缚啊。”
鲁鲁修睁开眼,紫眸在暮色中沉淀着冷意:“杰雷米亚的忠诚,并非全然盲目。他有自己的判断,只是…他的判断与我的道路相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有时我在想,若我当时能以不同的方式……”
“不同的方式?”C.C.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墨绿色的眼瞳中映着炉火的光,也映出鲁鲁修的侧脸,“鲁鲁修啊,你真以为自己是神明吗?能算尽人心,能扭转所有因果?杰雷米亚的选择,是他自己的。就像玛丽安娜选择寄生在阿尼亚体内,就像销鲁鲁选择沉溺C的世界,就像杰西卡选择忠于你,就像我选择在这吃披萨。”
她咬了一口披萨,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跨越百年的漠然。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几百年里,我见过各种信徒为了虚无的神明自焚,见过各种骑士为了虚伪的誓言赴死,见过各种学者为了一句格言癫狂,见过各种恋人为了一个承诺守望一生。忠诚、爱情、信仰、荣誉这些被你们视若珍宝的情感纽带,在我看来,不过是束缚灵魂的枷锁,是驱动你们走向各种荒诞结局的齿轮润滑油罢了。杰雷米亚?他不过是又一个被忠诚这个词耍得团团转的可怜虫。值得你浪费心神去假设‘如果’吗?”
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如同在陈述自然界弱肉强食的常态。这种彻底的超然,反而比任何指责都更让鲁鲁修感到一种被剥离的寒意。
“即便如此,”鲁鲁修缓缓道,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选择,以及由此带来的后果,依然是现实的一部分。我构建新世界,正是要减少这类因误解、因固执、因信息不对称而产生的悲剧。让‘忠诚’有更清晰的指向,让‘选择’有更坚实的基础,而不是沦为被玩弄的筹码。”
他想起了妮娜的研究,想起了那枚能操控记忆与意识的胸针,那才是更深层、更恶劣的“玩弄”。
“减少悲剧?”C.C.嗤笑一声,将披萨盒随手丢开,“多么熟悉的论调。销鲁鲁也说要消除谎言,创造一个没有隔阂的世界。结果呢?你批判他的方法,却走着相似的路。你厌恶你母亲的寄生,可你利用Geass,利用情报,利用人心的弱点来达成一切目的,本质上,你不也是在某种程度上‘寄生’于这个需要被你拯救的世界吗?鲁鲁修,你和你所厌恶的那些人,界限并不总是那么清晰。”
说着CC站起身,径直走到鲁鲁修面前,冰凉的手指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话语却锋利如刀。
“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你我,卡莲,基诺,杰雷米亚我们都只是这漫长历史中,被各种欲望和执念驱动着的演员。剧本早就写好了大致的走向,我们不过是在上面添添画画,自以为在创造什么新东西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