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刘宣推开那扇漆成暗绿色的公寓门时，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莫妮卡的住所不大，是临时征用的教职工宿舍改建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的油墨味和一股焦糊的甜香。

刘宣放轻脚步走进客厅，看见莫妮卡蜷在火炉边的旧扶手椅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新外套，扣子果然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侧着脸，金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鼻尖被炉火烘得微微发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一本翻开的书滑落在她膝头，是那位布列塔尼亚诗人艾略特写的《荒原》——莫妮卡总说这书晦涩得让人头疼，却总是翻得卷了边。

火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莫妮卡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刘宣心里那点酒意和纠结，在这一刻忽然就软了下去。他蹲下身，轻轻把书从她膝头拿开，然后小心翼翼地伸手，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想把这位比他矮半个头的女人抱到卧室的床上去。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间，莫妮卡的外套口袋里滑出本棕色小册子，啪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东西？”

刘宣下意识低头看去——是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烫金的日期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2012“的字样。

本来，刘宣应该把日记捡起来放回她口袋，然后抱着莫妮卡安静地走开。可火光映在日记的封面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召唤。

他想起蕾拉说的那些话，想起莫妮卡那句“我会让他跪下来亲吻我的戒指“，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怀疑他们之间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手指比理智先动了。

刘宣把莫妮卡轻轻放回扶手椅上，替她拉过搭在椅背上的毛毯盖好，然后捡起那本日记，蹲在火炉边，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的纸页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洇开，但字迹依然清晰——莫妮卡的字写得方正有力，像她这个人一样，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2012年11月3日，拉普拉塔

今天在战地医院看到了刘宣。他左肩中了一弹，却还在给伤员读信。

护士说他是被抬下来的，却硬要坐起来，说“躺着读信不像话“。

我站在帐篷外面看了他足足十分钟，但终究没进去。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告诉他我支持他？可我穿的是帝国军的制服，他穿的是反抗军的破布。告诉他我担心他？那就更可笑——我们是敌人。但我还是偷偷让护士多给了他一床毯子。

毯子是从帝国军物资里调的，上面印着皇室的菊纹。他醒来后一定会认出来，然后把它扔到地上吧。没关系。只要他暖和就行。

“哎，这个傻丫头。”刘宣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翻过这一页，纸边有些潮湿，像是被水滴浸过。

2018年4月17日，潘德拉贡军校

他今天被开除了。我远远地看着他被赶出校门，怀里抱着那摞被撕碎的《平等服役条例》，站在校门口的雨里，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我想冲过去，想告诉他“你是对的“，想把我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但我不能。我是帝国军人，我的誓言还没破。我也只能站在校门口的柱子后面，看着他被一群愚蠢的下等兵嘲笑，看着他把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怀里。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日记里写：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这身制服和他之间做选择，我大概率会选他。但我希望那天永远不要来，因为我是帝国的骑士，我有我的坚守。

2026年8月2日，南极

他在雪地里念完纲领的那天，我躲在观测站的后面，听着他的声音被风撕碎又拼起来。

诺亚特吞下了胶囊，我看见老师嘴角带着笑。我嫉妒她。嫉妒她比我有勇气——她敢在最后一刻，把所有的信仰都押在国家身上。而我呢？我到底是谁呢？帝国军、民主派还是其他什么？如果帝国不能代表布列塔尼亚人，那谁来代表我们呢？今天晚上我把头蒙在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夜，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迷茫。

“哎…这种事和我说啊？”刘宣的眼眶已经湿了。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往后翻。日记的后半部分日期越来越近，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