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丽华继续说，“如果我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用姐姐那些'工人之父''民族净化'的话术去治理——神乐耶姐姐，你真的觉得，我会比查尔斯皇帝更好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不重，但精准。神乐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终于维持不住，落了下来。

“所以……”丽华走回桌前，伸手按在屏幕右下角红色挂断键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谢谢你来找我，姐姐。但我现在要吃饭了，然后继续看书。等我把这些基础的东西学明白了，也许有一天——只是也许——我能做点真正有用的事。在那之前，请不要再找我谈什么'党团''共主'了。”

“等一等，丽华，听我说……”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神乐耶坐在和室的黑暗里，盯着那面重新映出自己倒影的黑屏，沉默了很久。这一次，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叹气。只是慢慢地，嘴角重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甜腻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弧度。

“丽华啊……“她轻声自语，像在念一个已经失去的名字，“你以为你在'学习'，其实你只是在逃避。而逃避的人，迟早会被历史碾过去。“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里，月光洒在她素黑的和服上。石灯笼里的烛火已经灭了，但她不需要光。她闭上眼，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脑海里浮现出那份纲领里的最后一条——

20.殉道是最高见证。

“没关系。“她睁开眼，望着洛阳的方向，轻声说道，“等你学够了，等你发现书本解决不了所有问题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的。到时候，你也许就愿意听我说话了。“

京都的夜风更冷了。枯山水里的沙纹被风吹乱，像无数条纠缠不清的线。而在洛阳那间简陋的砖房里，李丽华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地方政府治理实务》，拿起笔，在“基层自治“那一章的标题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先学会把一件事做好，再想怎么做好所有事。“

窗外的麻雀飞走了，碗筷声也渐渐安静下来。夜深了，但灯还亮着。

洛阳的晨雾还没散尽，砖房外的梧桐叶上凝着一层薄露。

李丽华换了一身浅绿色华服，腰间系着那条褪了色的红绳，把那份地方政府治理实务合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张折了信纸，铺在面前。

她写了三遍才满意。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像在往纸里刻什么。

半小时后，丞相曹懿和尚书洪古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曹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官服——战争结束后他就再没穿过正式的朝服，说“穿那东西走路都费劲“——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扇骨上的漆都磨光了。洪古则是一身深褐色的短打，袖口沾着机油，显然是刚从水利工地的施工现场赶回来，连手都没来得及洗。

“陛下——“曹懿刚开口，李丽华就摆了摆手。

“曹相，洪尚书，坐。“她指了指桌对面两张木凳，自己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以天子的身份，是以李丽华个人的身份。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然后听听你们的意见。”

洪古拉开凳子坐下，眉头已经皱成了川字：

“什么事能让你这么正式？”

“就是这件事。”李丽华把那张信纸推到桌子中间。

曹懿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我决定去EU留学，学习工程技术。“

空气凝固了大约五秒。

“您说什么？“洪古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留学？EU？学工程技术？陛下，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脑子——“

“洪尚书。“李丽华平静地看着他，“我昨晚睡得很好。从七点睡到早上五点，中间没醒过。“

曹懿慢慢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目光沉得像洛阳城外的邙山古墓。“丽华，“他换了称呼，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中联刚完成重组，自治区的边界还没完全划定，洛阳重建区的灌溉系统刚开工，北部的铁路修复只完成了三成。你是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这个头衔，人民需要你在。”

“正因为我需要为人民做事，所以我才要去学。“李丽华直视曹懿的眼睛，“曹相，你昨天给我看的北部铁路修复预算表，我看了三遍才勉强看懂'路基加固'和'轨道铺设'的单价差在哪里。你跟我说'钢材缺口'，我连'缺口'是怎么算出来的都不知道。一个连预算表都看不懂的人，坐在决策的位置上，跟当年那些闭着眼睛签批文的帝国官僚有什么区别？“

“那你可以请人教你！“洪古急得直搓手，机油蹭到了袖口上，“我们中华联邦又不是没有工程师！洛阳工学院上个月刚复课，你去那里旁听不行吗？非得跑那么远？EU那边刚打完仗，治安——“

“旁听和留学是两回事，洪尚书。“李丽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撼动的笃定，“旁听是'看看'，留学是'做'。我要学的不是书本上的公式——我要去EU的工厂里，去他们的工地里，去看他们怎么在战后重建一个破碎的工业体系。这些东西，洛阳工学院的教室里没有，课本里也没有。只有EU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才真正知道。“

曹懿沉默了很久。他重新打开折扇，慢慢摇了两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晨雾里。“陛下打算去多久？“

“三年。先学基础工程，再跟项目实习。如果学得好，也许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