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到底是什么?“刘宣接过了话头,把信纸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洪古,“洪叔,你怕的不是她去留学,你怕的是—她不在这三年,中联的治理权会完全落到您和曹相这。你会怕出乱子,我说的对吗?”
洪古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在工地沾的泥。
“哥哥说得对。“周静怡也站起身,走到洪古面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他,“叔叔,您不是怕丽华陛下走,你是怕她回来后,发现没有天子的中联照样转得很好—到时候,你就不能再拿'没天子不行'当借口。”
“我不是——”
洪古的声音弱了下去,像是被人戳穿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叔叔,我理解你的担心。但你想想——如果丽华真的在欧洲认真学习三年工程技术,回来之后,她就能看懂预算表了,能跟工程师讨论路基加固了,能真正参与决策而不是只签文件了——这对中联不是好事吗?对于君主制的巩固,也是好事啊?”
“可足足三年……“洪古的声音闷闷的,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三年太长了。我老了,曹相也老了。我担心我们等不了三年啊。”
“那你们就趁这三年,把该做的事做了。“周静怡重新拿起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灌溉系统修好,铁路铺通,学校建起来——等她回来,看到的是一个真正在运转的国家,而不是一堆等着她来拍板的烂摊子。这难道不是我们当臣子的,最该做的事吗,你是说是吧,叔叔?”
洪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张信纸,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楷体书法“朕决定去欧洲留学,学习工程技术,造福百姓。”忽然觉得: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最好的安排?
“那……“良久之后洪古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她应该去哪个学校?我得提前联系——“
“布鲁塞尔理工学院。“刘宣说,“我有个老同学在教务部,我让他帮忙安排。住宿我来搞定,学费从皇室的交流基金里出,没问题的。”
“工程技术……“洪古嘟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两人“她一个女孩子,学什么工程技术?”
刘宣笑了:“叔叔,你怎么就忘了?当年在帝国,周静怡最开始想要学的可是核物理的。”
周静怡冲洪古眨了眨眼:“放心叔叔,我会教她怎么在实验室里不被炸到。更何况叔叔你自己也是和
洪古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也许,也许天真的没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继续撑着而已。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吧。我去跟曹相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她到了EU,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不然我就带人杀过去把她绑回来。”
“成交。”
刘宣和周静怡异口同声。
洪古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门咔哒一声合上,把外面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微微晃动的昏黄白炽灯光。
周静怡没有立刻坐下。她站在长桌旁,把刚才摊开的几份中欧选区地图一份一份卷起来,动作显得不紧不慢,但能看出她在刻意控制节奏——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好让脑子里的念头排好队,再开口。
刘宣已经重新坐回了藤椅里,双腿交叠搭在桌沿,手里端着半杯冷咖啡,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的表情很松弛,嘴角还挂着刚才和洪古说话时留下的那抹笑意,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哥。“周静怡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刘宣没抬头,目光落在咖啡杯沿上。
“你刚才是不是太顺着叔了?”
刘宣抬了抬眼:“怎么?“
周静怡把最后一份地图卷好,用皮筋扎紧,放在桌角。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看着刘宣:
“陛下跑出去去留学,我感觉你比谁都高兴。可你想过没有,她这一走,中联的权力架构会怎么变?”
“会变好。“刘宣说得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好在哪里?“周静怡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她过去学习数学的那种逻辑上的锐利,“曹懿摄政,邵婷娟掌文书——这是最起码的安排。曹懿是老派儒生,一辈子读的是'君君臣臣',他的思路是'稳',是'不变'。邵婷娟是宦官,管文书、管内廷,她的权力来自信息不对称——所有递到曹懿案头的文件,都要先过她的手。这两个人搭伙,能搞得好战后重建?“
刘宣放下咖啡杯,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所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