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周静怡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她哥哥的脑子里，“洪古叔叔被晾在一边了。他是尚书，管兵部吏部，按理说天子不在，他理所应当进入核心决策层。可曹懿和邵婷娟的组合，根本不需要他。至于我们——希望联盟在中联的发言权，等于被架空了。哥，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天子这一走，我们国家等于又回到了'丞相+宦官'的旧模式。而我们，也被排除在外了。”

但回应她的，只有广播里传来航班即将起飞的提示音，机场贵宾候机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外，一架银灰色的专机正缓缓滑出跑道。室内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在红色的地毯上，既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看来匆匆相见，这兄妹俩又要天各一方。

刘宣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藤椅背上，目光越过周静怡的肩膀，看向窗外。夜空很干净，没有月亮，但星光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他看了很久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妹妹的脸上。

“静怡，”刘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平静，“你有没有想过，被排除在外，正是我要的？”

周静怡愣住了。

“正所谓，做得多，错的也就越多。“刘宣继续说道，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曹懿和邵婷娟，让他们去折腾吧。折腾好，是人民之福；折腾不好——人民自然会换人。我们没必要事事插手，处处指导。当年我们造反，反的就是别人替我们决定。现在如果我们替中联决定所有一切，那和当年的帝国有什么区别？”

“可我们是希望联盟！“周静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激动，“我们的宗旨是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不是打了半天又回去了吧？你也知道的，那个神乐耶并不消停，可别被人钻了空子。”

“那也比我们假惺惺地去指导强别人强。“刘宣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两人之间，“静怡，你我都是从外面回来的，学了很多理论。可你有没有想过，理论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当年在潘德拉贡、在蓬莱岛，喊的是人民自己做主。但如果人民做主得出来的结果，是我们不喜欢的人上台——那我们承不承认这个结果？如果我们不承认，非要'纠正'它，那我们和当年的帝国军还有什么区别吗？”

周静怡的嘴唇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在哥哥这番话面前，像被抽掉了几节关键齿轮的钟表，转不动了。

“哥……“静怡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困惑，“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说，要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要监督，要制衡。要建立一个哪怕坏人上台也做不了坏事的制度。你现在——你现在这是在放弃！”

“我没有放弃。“刘宣终于收起了那抹慵懒的笑，黑色的眼瞳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深邃，“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政治。静怡，你记不记得我们刚到潘德拉贡时，导师跟我们说的一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但政治是。所谓政治就是请客吃饭，就是做文章，就是绘画绣花。需要耐心，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一点狠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静怡，望着外面的星空。

“曹懿会犯错，邵婷娟会犯错，甚至丽华回来之后也会犯错。但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群自以为正确的人，站在他们头上，告诉他们你们错了，应该这样。那不是真正的政治家，那是新的帝国，必然失败。”

周静怡沉默了很久。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白炽灯的灯管。灯光微微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是莫妮卡姐又和你说了些什么吧？“她忽然问。

刘宣的背影微微一顿。

“你昨晚没回来，“周静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哥哥的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今天开会的时候，你领子上有抓痕。莫妮卡耳根红了一整天。你们……又和好了？”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刘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嘴角重新弯了起来，但这次的笑意里，带着一种周静怡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疲惫。“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让我看了她的日记。从拉普拉塔开始写的。里面全是我不知道的事——她给我送过毯子，给我塞过密码，在我被开除那天站在柱子后面哭。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顿了顿，“我以前总觉得，我得保护她，得替她决定什么是对的。可看了她的日记之后我才明白——她从来不需要我保护。她需要的，是我别挡在她前面，让她自己走。“

周静怡的眼眶微微发红。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所以，”刘宣走回桌旁，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哥哥我不是消极。我只是终于学会了——别把自己太当回事。这个世界离开了谁都能转的。中联离了丽华能转，离了曹懿能转，离了我刘宣，当然也能转。我们该做的，是把路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