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贝尔狼吞虎咽时,老太太坐在旁边的破木凳上,看着她吃。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是一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麻木。
“慢点吃,“老太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叫什么?”
玛丽贝尔的咀嚼停顿了一瞬间只是含糊嘟囔了一声,“…贝尔”。
“贝尔?“老太太重复了一遍,“不像本地人。潘德拉贡口音不是这样的。“
玛丽贝尔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用舌头把嘴角的碎屑舔干净,然后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老太太站起身,把空缸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贝尔是吧。你住这屋,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三天内如果还交不上,就给我滚蛋。现在到处是无家可归的老兵和乞丐,我不缺房客。”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楼下有施粥点。六点半开始。去晚了就没有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踢踏踢踏地上了楼。
玛丽贝尔蜷缩在黑暗里,抱着膝盖,听着窗外的冷雨。她的胃里终于有了东西,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包屑的手指,忽然笑了——笑声沙哑、破碎,像一面被摔裂的镜子。
“皇女……“她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嘲讽,“销鲁鲁皇帝的血脉……吃着下等人的面包,喝着下等人的水,住在下等人的破屋里……”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只是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的荒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潘德拉贡的街道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海洋。而在这栋摇摇欲坠的旧公寓三楼,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皇女,正抱着膝盖,在黑暗中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她残存的人生。
第二天清晨,持续了三天的冷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那种渗入骨髓的湿寒丝毫没有退散的意思。
六点半的施粥点排起了长队。
玛丽贝尔——或者说,现在的贝尔——裹着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粗布外套,缩在队伍末尾。她的金发被雨水打湿后又风干,结成一缕一缕的,像一团被踩进泥里的稻草。
前面的人都在沉默地等待。
没有抱怨,没有交谈,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脚掌蹭过湿漉漉地面的声响。这是战败国的清晨,所有人都学会了安静。
“下一个!“
玛丽贝尔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昨晚老太太留下的——往前挪了一步。施粥的志愿者是个年轻的EU老兵,少了一条胳膊,他用剩下的那只手舀了一勺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倒进缸子里。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她上一次说“谢谢“,是什么时候?对侍女?对骑士?那些人本来就该伺候她,她何须道谢?
她端着粥回到公寓楼下,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是温的,米粒少得可怜,大部分是水和几片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植物的叶子。但她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因为她知道,这是今天唯一一顿能入口的东西。
身后传来踢踏踢踏的拖鞋声。
老太太从楼里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深蓝色碎花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篮子。她看到蹲在台阶上的玛丽贝尔,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喝完了?“老太太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玛丽贝尔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老太太从菜篮子里拿出一个用白菜叶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玛丽贝尔抬头一看——是一小块奶酪,黑褐色的,表面结着盐霜。
“吃吧。光喝粥不顶事。”
玛丽贝尔盯着那块奶酪,没有伸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需要“,但胃里那点稀粥已经开始翻涌了——它太少了,根本填不满那个无底洞般的饥饿。
她接过奶酪,咬了一小口。咸得发苦,但盐分刺激着她的味蕾,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老太太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硬饼,自己啃着。
“……贝尔。”
“姓什么?“
“没有。“玛丽贝尔把咸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就一个名字。“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慢条斯理地嚼着饼,目光越过玛丽贝尔的头顶,看向远处潘德拉贡灰蒙蒙的天际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老太太问。
玛丽贝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说“我是皇女“,想说“我是销鲁鲁皇帝的血脉“,想说“你这个下等人有什么资格问我“。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
“学生。”
“学什么的?”
“……历史。”
老太太“哦“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个答案很合理。“怪不得。你昨天叫唤的那些话,什么'血脉'啊什么'帝国'的,跟过去课本里念的一样。”
玛丽贝尔的耳尖微微发红。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点奶酪塞进嘴里。
“老人家,“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要给我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