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老太太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玛丽贝尔那张苍白的、带着残存傲慢的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浅，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吹过干涸的河床。

“你笑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饿过。“老太太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战争刚开始那年，我男人死了，儿子被拉去当兵，家里就剩我和我闺女。有一天我闺女饿得在地上打滚，我没办法去偷帝国军的粮食，被抓了。他们打断了我的食指——”说着她举起了左手，玛丽贝尔看到她的食指果然是歪的，像一根被折断后又胡乱接上的树枝——“后来有个过路的异邦人给了我半块饼干。还说，'大娘活着。'”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

“我闺女活下来了。后来嫁了人去了拉普拉塔。现在每个月给我寄钱回来。“老太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饼渣，“贝尔，我给你吃的，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你还没死。只要还没死，就值得活。“

玛丽贝尔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把搪瓷缸子里的最后一滴粥喝干净。

“房租三天内交。“老太太提着菜篮子，踢踏踢踏地往巷子口走。

“……我没有钱。“

“那就干活。“老太太头也不回，“楼下汉斯开的修车铺缺个打杂的。你去问问。别跟人说你叫什么'皇女'，就说是贝尔。潘德拉贡现在不认皇女，只认能干活的手。“

她消失在巷子拐角。玛丽贝尔坐在台阶上，端着空缸子，看着远处天际线那片灰蒙蒙的云。

她忽然觉得，这世界真他妈的荒诞——但也真他妈的有意思。

至于回去，绝不可能！

潘德拉贡的清晨带着一种宿醉未醒的恍惚。

玛丽贝尔——现在她必须强迫自己只回应“贝尔“——沿着第七区的石板路往前走。脚下的路面是奥匈帝国时期风格的宽石板，被上百年的车轮和靴底磨得光滑如镜，雨后泛着黑沉沉的光。道路两侧是四到五层高的公寓楼，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立面布满精美的石膏雕花，穹顶和山花上原本该是帝国双头鹰的浮雕，如今被水泥粗暴地抹平，只留下一片片丑陋的灰白色补丁。

但在这层“旧世界“的华丽尸衣之下，涌动的全是“新纽约“的混乱脉搏。

街角停着一辆亮黄色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合成肉三明治，摊主是个戴着棒球帽的年轻人，正用一台平板电脑刷着新闻。头顶的天空中，一条全彩LED广告飞艇缓缓掠过屋顶，投下巨大的光影：“超合众国电信——连接新世界“。飞机的轰鸣声和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混在一起，像两个时代在打架。

人行道上挤满了赶着去上班的人。他们穿着聚酯纤维混纺的廉价西装，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一边走一边对着空气说话——全息投影的通话窗口在他们眼前半空中闪烁。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撞了撞玛丽贝尔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嘟囔了一句“借过“，脚步没停。

玛丽贝尔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手却只碰到了一根路灯杆。那灯杆是铸铁的，新艺术风格的卷草纹缠绕其上，顶端却装着一台高清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她收回手，把那件粗布外套的领口拉高了些，遮住半边脸。

汉斯的修车铺在两条街外，靠近旧火车站的货运区。越往那边走，建筑越破败。那些曾经气派的公寓楼底层，现在全变成了小商铺——霓虹灯招牌用各种语言写着“换汇““手机维修““廉价旅馆“。一个卖热狗的推车旁，几个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人正蹲在路边吃早饭，塑料叉子戳着纸盒里的速食面。

修车铺的门面更寒酸。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露出里面昏暗的空间。地上全是油污，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和机油的气味。几辆破破烂烂的电动车和一辆老式燃油皮卡停在升降台上，引擎盖大开，像一具具被剖开的尸体。

玛丽贝尔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曾经站在帝国皇宫的露台上，俯瞰过比这宏伟一万倍的景象。她曾经穿着定制的高跟鞋，踩在波斯地毯上，让侍女跪着为她穿上外套。而现在，她要走进这间散发着臭味的破屋子，向一个下等人——一个修车匠——乞求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