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玛丽贝尔可怜的胃又是一阵痉挛，提醒她昨晚那块面包和今早那碗粥根本不算什么。

她的手指在衣兜里攥紧了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指节发白。

“你到底进来不进来？不进来把门带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玛丽贝尔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走了进去。

铺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暗。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悬在升降台上方的高强度工作灯，惨白的光柱打在皮卡的底盘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躺在滑板车上，半个身子钻在车底，两条腿伸在外面，穿着双沾满黑油的军靴。

“您是汉斯吧？”玛丽贝尔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细弱。

滑板车“嗖“地从车底下滑了出来。汉斯坐起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满脸横肉，左脸颊上有一道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的陈旧刀伤。穿着件油得发亮的连体工装，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超合众国和鲁鲁修万岁！“的旧T恤。

他上下打量了玛丽贝尔一眼，目光在她那头乱糟糟的金发和破旧的粗布外套上停留了两秒，皱了皱眉。

“你就是老太太说的那个'贝尔'？”

“是。”

“你会干什么？“玛丽贝尔张了张嘴。她会骑马。她会跳华尔兹。她会说三种语言——布列塔尼亚语、法语和拉丁语。她能在帝国议会上用逻辑严密的辩论术把对手给逼到哑口无言。她知道如何使用机甲。

“我……“她的声音卡住了。这些东西，在这里一文不值。她最终挤出了三个字：“我什么都能学。“

汉斯嗤笑了一声，从地上捞起一块脏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什么都能学？小姑娘，我这儿不是慈善学校。我需要的是能拧螺丝、能搬轮胎、能趴在地上用扳手拆排气管的人。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他比划了一下玛丽贝尔的手腕，两根手指就能圈住。“——连个扳手都握不稳。“

玛丽贝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的骄傲在胸腔里尖叫，但胃部的绞痛比骄傲更响亮。她想起了老太太的话——“只要还没死，就值得活。“

“我……我可以试试。“她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汉斯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只是觉得麻烦。他叹了口气，从工作台上捞起一把最小的扳手，扔给她。

“把这个拧到那个架子上。六角螺丝，顺时针。拧不紧别来跟我要工钱。“

玛丽贝尔接住扳手。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低头看着那个螺丝——比她想象的小，六角形的凹槽里积满了黑油。她把扳手套上去，握住手柄，用力。

纹丝不动。

她咬了咬牙，两只手一起用力。扳手滑了一下，她的指关节磕在金属架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指节立刻红了一片。

“用腰的力，不是手腕。“汉斯在旁边冷冷地说，“你以为拧螺丝是绣花？“

玛丽贝尔没有回头。她重新握住扳手，这次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她的肩膀颤抖着，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那些肌肉薄得像纸，根本使不出多少劲。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扳手拧了半圈。

“咔哒。“

螺丝动了。

她松开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指在发抖，但螺丝确实拧紧了。

汉斯瞥了一眼，没说话。他重新躺回滑板车上，滑进了车底。

“中午有盒饭。干到下午六点，给你五个信用点。“

五个信用点。潘德拉贡最低的面值。不够买一件像样的衣服，不够在旅馆住一晚，甚至不够吃一顿像样的饭。但这是她——玛丽贝尔·Mel·布列塔尼亚，帝国皇女，销鲁鲁皇帝的血脉——人生中赚到的第一笔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黑油的手指，忽然觉得——这比帝国议会上的任何一次胜利，都更真实。

铺子外面，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又响了起来。LED飞艇的影子从卷帘门上方掠过，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蓝光。玛丽贝尔重新拿起扳手，走向下一个螺丝。

她没有哭。她只是拧得更用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