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怀镇,名为镇,其实只是一座人丁不满千数的大村落,名字就来自于镇子口那棵须七八人合抱的千年老怀树。
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斜靠在这棵槐树下,手上拿着一个装满茶水的大葫芦,发一会呆,渴了灌几口茶,再接着发呆。
唐宁到此乡镇已三月有余,他接了圣旨一路往西,原是前来传颂佛法,凭系统的帮助,很受乡亲们的尊敬。而自五日前,他忽然停了诵经,每天从早到晚地躲在树荫下,直勾勾地望着镇子口那条小路,面色肃穆,静静地等待。
乡亲们都议论说是高僧忽而有了妙道灵悟,得了失魂症一般,行动也放浪形骸起来,半是敬佩,半是同情,谁家中有了富余的食水也不忘周济一些,总不至于看着他饿死。
“唉,高僧这般长久失神,若是未能领会神机反倒自损身,岂不可惜了!”议论到最后总是以这样一声长叹结尾。
听着乡人的议论,唐宁只能是心中暗自摇头苦笑。他确实在等神机,算着日子扳指头。只不过剧情、系统这等天方夜谭之物,同他们讲也不能被理解!更何况这是他独有的机缘,更不能随随便便让他人知晓。
不过有人送吃送喝总是好事,要不然自己幻为一日三餐奔波,受累事小,错过了苦等的那人可就万事休矣。
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唐宁依然觉得如梦幻般不真实。
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基层小一枚,同体制内那些没有后台的同僚一样,薪资有限,晋升无望,默默地为少数人充当着垫脚石的角色。
生活日复一日地过,不敢奢望为国家为人民做多大贡献,
只求对得起自己那份微薄的工资,当然,如果领导板着脸训话的次数少一点那就更好了。
然而也不知冲撞了哪路神仙,这种一眼可以看到退休的平淡生活被突然间打破,他居然莫名其妙地穿越了!
想起来都怪自己耳根,成天被媳妇长吁短叹地念叨谁谁的同学已经是科长啦,谁谁的老公听说要提主任啦,
弄得不胜其烦,终于靠着三杯马尿壮胆,买了东西冲到局长大人家里“汇报工作”。
结果好巧不巧,正碰上局长请了上级主管部门的某领导在家中品鉴红酒顺带交流思想,
而拎着大包小包的唐宁自然就成了局长表现思想觉悟的上好靶子,
一顿直触灵魂深处的砚批判之后,被连人带东西地扔出了门外。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唐宁满脑子就剩俩字——“完了”,然后拐角处突然出现两盏远光灯,紧接着就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感觉自己一下子飞了起来,等再次睁开眼……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穿越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坏事,前世父母双亡,无儿无女,工作没起色,回家看脸色,那种生活实在没什么可眷恋的,有机会换个活法,挺好。
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虽然是唯唯诺诺的体凡胎,但好歹有个高僧的名头,加之金蟾转世加成和系统的帮助,他往西天闹一趟,难道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
毕竟,这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古代。唐宁转头盯着天空,笑了一笑。现在他所在之地,根本不是中土,而是传说中的西牛贺洲,身后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灵台方寸山……
——西游世界!
方寸山、道祖菩提、孙悟空还未成名、自己是金蟾高僧……穿越以后,唐宁整理着头脑中的线索,逐渐得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推论: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很可能就是那个唯唯诺诺、一路给各个徒弟添各种麻烦,被各个妖怪反复争夺的唐僧!
唐宁顿时不淡定了,前世已经过够了这种没存在感、没话语权的日子,好不容易人生有了转折,又想把我扳回老路?看看人家穿越,不是到三国当盖世英雄,就是去宋末当擎天巨擘,凭什么自己到哪都要做一个憋屈的角色?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此时身为万中无一的穿越者。唐宁深埋心中的狠劲被悄然激起,暗下决心道,既然来到了神话世界,自然要为自己谋点神仙福利,怎么也寻摸个炼气法门、灵丹妙药什么的作为乱世活命的本钱。日后就算不能得道飞升,至少还有机会学孙泼孙结筏出海,回到自己熟知的世界去一番事业。
有了这般计较,身后又是灵台方寸山、道祖菩提的道场,唐宁第一个念头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能拜入菩提门下,以自己穿越者的智慧,讨得老祖欢心传授个几式仙法,甚或赏点仙剑灵丹之类的不是没有可能!可惜现实往往比理想骨感得多,他在山上转悠了三四天,连斜月三星洞的门槛都没摸着,每次接近半山腰时道路就变得模糊晦暗,自己脑子也跟着变得浑浑噩噩,这么转来绕去的,等意识清醒了便发现又回到了山脚。
山上肯定设了阵法,唐宁悻悻地想,就知道书上写的什么大开山门、广收门徒都是假象,道祖菩提压根对凡人没兴趣,搞出这么大声势就是为了等他的好徒弟孙悟空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身为佛法之人,天生被道芥师所阻隔。唐宁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趣,不无恶意地揣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神仙根本就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苦心布局只为了把这泼孙教出一身本领再放出去扰乱三界,以达到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好在唐宁也算是个有毅力的人,前世浑浑噩噩也就罢了,现在眼前有了这么一线光明,自然不会轻言放弃。道祖菩提不是要等孙悟空么,我就来截胡一把!到时候寸步不离地跟着泼孙一起上山,看你还能把我转到哪去。
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幕。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直从蛙声听到蝉鸣,不知不觉已经入夏,那一日又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
又白等一天,唐宁叹了口气,锤了锤酸麻的后背,正打算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起身时一抬头,震惊之下差点扭到了脖子,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
镇口的牌坊下,一道疲倦的身影沐浴着夕阳的余晖,蹒跚而来。那人身躯短小如儿童,伛偻似老翁,长长的影子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似要将这天地都劈成两片!
唐宁抹了抹眼角,不由得轻笑起来。
终于,等到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