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魔王本就意在交结天下同道,以壮其势,见此盛况自是正中下怀,每日忙着迎来送往,给这个敬一樽酒,与那个论一番道,东头吹嘘一段陈年旧事,西边笑听一阵阿谀奉承,真个如鱼得水,正是左右逢源。山中流水席宴每日十二个时辰不曾稍断,轮值伺候的小妖来回奔忙如陀螺也似,直恨不得个个身长六臂、生四蹄才好。
蛟魔王自那日之后又恢复了往常的低调,时不时地悄然离山回趟东海,“巡视”一番龙宫宝库,再来便是怀揣一大堆珍奇宝贝,毫不吝惜地散于众人,倒是博了个仗义疏财的美名。只是近海渔民之中忽然多了一股传言,说是夜深人静之时常常听到海中传来老龙哀哭悲啸之声,叫得撕心裂肺,极是渗人。又有老者站出来煞有其事地说那是龙王死了儿子,眼前时日万不可下海云云,至于真实原因,倒是无人得知了。
狮狏王身怀开明君血脉,天生善卜,只是尚未能控如意,八个脑袋见山也卜见树也卜,大半精力倒是耗在了这上面,整日价神困人乏,苦不堪言。有那好事的猴儿听得有趣,专去寻些怪题来考他,前山的蜜李何日成熟,后湾的甘泉几时再出,到得后来更有那寻失物的,问姻缘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狮狏王来者不拒,张嘴便答,他是天生异种,不惧漏言天罚,信口道来,十中八九。从此常可见一只狮精居中危坐,八个脑袋口沫横飞,数群小猴分围左右,如奉纶音连连点首——也算山中一道别样风景。
闲暇之余还与朱悟能切磋些五行生化之法,狮狏王性属土,犹擅移山之术,朱悟能性属木,兼习风雷之法。虽然修为高低迥异,然则五行八卦一宗同源,彼此之间倒多有互相印证攻琢之处,朱悟能更是从中获益良多,法术益发精进纯熟。
禺狨王颇好杂学,闲暇之时攻书问卷,便如老学究一般。前些时日专门找上唐宁,说他名字单薄,未堪大用,故取“千金散尽,还复取之”之意,执意让他改名为“唐宁取”。唐宁听得面如土色,宁死不从扭头便跑,口中更是连呼“晦气”。禺狨王恨他不识好歹,气得拂袖而去,转头抓了悟空过来,每日考校变化之术,督管甚严,名曰“代兄受过”。
六耳猕猴原本便瞧悟空有些不入眼,这些时日见禺狨王天天亲自点拨于他,心中更是不忿,不时寻些事由与他“切磋”。一个有意生事,一个性傲易激,常常说不上三两句话便各挥铁棒斗在一处。悟空修为稍逊,正面拼斗倒是吃亏的时候多,只能借七十二般变化与猕猴王周旋,或以之术依仗“人”多与他缠斗。猕猴王何等精明,暗中偷学变化之术,孙悟空不失聪慧,阵前临摹使棒之法。每日罢战之后,各自寻那禺狨王求教疑惑不解之处,禺狨王两面指点,却故意不说破。不知不觉,二人战法路倒是愈发相近,到得后来便如照水观镜一般难分彼此,竟而渐生惺惺相惜之感。
众人之中惟有大鹏王性情孤傲,不愿与人多言。那日被牛魔王拖住应酬了一番,好不容易溜回洞中躲清静,正碰上唐宁被禺狨王强更名,慌不择路之下恰好也跑到了这里。大鹏王心中有气,上前一脚将他踢翻在地,冷声说道:“汝究竟是何来历,身上又有哪等异物,为何常令某心中不宁,快快从实招来!”
唐宁之前几日总是混在人堆里,大鹏纵有疑问也不便公然质询,这次只顾着躲避那只执拗的猿精,然料一头撞上了更大的煞星。眼见避无可避,索性将心一横,老老实实回道:“我要说是你哥哥的弟弟……你信么?”
大鹏王听得一怔,旋即大怒道:“某家槐与你这厮有甚渊源,屡加照拂,你然知好歹,竟以此戏谑之言欺我,实是可恨!”怒冲冲将手一招,飞出数支黑羽转眼化为一群铜背铁嘴鸦,鼓扇着翅膀扑到唐宁身上好一阵爪撕喙啄,叮叮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唐宁皮骨刚健,区区几只铁嘴鸟儿倒是伤不得他,但那针扎锥凿般的痛楚却也足以令他叫苦不迭,只得抱住头脸满地乱滚,煞是狼狈,口中焦急呼道:“我知你乃是凤凰之子云程万里鹏,你那大哥名唤孔宣,确与我兄弟相称,不曾有半分虚言!”
大鹏王原本也只是小施惩戒,此时听他叫破自己身份,目光一阵闪动,屈指便收了法术,傲然质问道:“你果真与我兄长有旧?兄长素来眼高于顶,似你这般凡夫倮虫,却是如何与他攀上了交情?”
唐宁心下一宽,既然大鹏王还称孔宣为兄,可见兄弟之情尚在,想阑会太过为难自己,赶紧回道:“小弟确是有幸结识了孔宣大哥,还蒙他赐下凤凰精血,授以神凰仙诀。小弟深感厚恩,敬他如师如兄。”
大鹏王不愕然,眼中精芒一闪,一道巨大的黑羽凤凰虚影透体而出,展翅虚挥两下,张嘴朝着唐宁发出一声尖唳。凤鸣之声如魔音穿脑,唐宁猝不及防,眼耳口鼻一时俱被震出血沫来!心神巨荡之下,只觉下丹田处阵阵,陡然现出一道赤色虚影,却是体内真火生了感应,亦化出凤凰之形相和。
赤色凤凰虽然体型细小,甚至连形状都有些模糊,对上庞然大物般的黑羽凤凰却是夷然不惧,一声清唳正面迎上!两道声波交织一处,在洞壁间震荡噪鸣,直如千鸟夜啼,又似幽冥鬼泣,唐宁抗片刻,终是挨受不住,仰面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坐倒在地,面如金纸,气息散乱,一条性命险些去了大半。
大鹏王心中已有计较,肩膀一摇收了虚影,赤火凤凰也已是强弩之末,见对方退却,便也顺势缩回了唐宁体内。
“血脉共鸣,化形相和,果真是我凤凰一脉!”大鹏王看着如烂泥般瘫倒在地的唐宁,不摇头道,“只是你一身修为缘何如此不济?看来我兄长真是富贵日久,越发不思进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