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归恨,另一方面也难免有些惴惴:如果玄都真是闲得发慌到这边来闲逛的呢?那自己这番举动可不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这却如何是好?
悟空然知天蓬心中这些苦恼,只道他是打惯了官腔改不了口,有心邦邦回上两句,奈何那上宝沁金耙着实衙有些分量,也便懒得多说,只冷飕飕“哼”了一声,拿眼白扫了天蓬两眼作罢。悟空省了力气,天蓬却是真真坐蜡了,幸好此时身后的面涅主动接话,打破了僵局:“这猴妖必是畜性未除,身上长多了妖虱怪虫,痛痒难忍,便想借天河圣水以清其身污秽,是也不是?”
面涅话语淡然,但却正中悟空逆鳞。悟空虽是猴身,却从来未将自己归为畜牲一类,修仙上天之后更觉与众不同,潜意识里早将自家当做了尊贵的仙人,如何能忍这盆污水?当下不顾剧痛生生抬起头来破口大骂,直恨不得立马跳起身来揭了面涅的面粳喷一脸唾沫告诉他:“你才长虱子,你全家都长虱子”!
天蓬原已颇为不耐,又听得泼孙粗言秽语充耳不绝,心下更是烦躁,暗道:“玄都这厮行事拖泥带水,好不痛快。待某行些厉害手段,他现身也罢!若再无动静,便是某料得差了,索性先收服这猴儿,明日再去李天王处补一张调遣文书便是!”
计较已定,当下将脸一沉,佯恼道:“好个泼猴!本帅惜你有几分本事,屡番相饶,你却这般不知收敛,甚而得寸进超真是自寻死路。区区一个弼马温,本帅杀你如碾一蝼蚁,便是玉帝也说不出某的不是!”
说着手捏辟邪诀,清叱一声:“玄冥阴火,涤荡群魔!”
玄冥阴火乃是北方玄武背上灵蛇口中之火,与太上老君之三昧真火同为火中顶阶,尤擅破人元神,伤人魂魄,因其过于狠辣,难免有伤天和,寻常只对罪大恶极的妖物使用。
随着天蓬一声怒喝,上宝沁金耙十一枚利齿应声腾起道道青黑色火焰,火阴鸷诡谲,扭动如腾蛇起舞,煞是可怖!
寻常火焰燃烧之时,周遭空气多有起伏扭曲,看去便有不实之感。而玄冥阴火一起,方圆数十丈内仿佛瞬间被吸成真空,便如专为了让旁人看清内中之人如何被烧魂绝魄一般,更加透着一股残意!
一众天河军卒见此无不心下大骇,顾不上军纪严明,纷纷往四周退开,便是强悍如面涅,此时也忍不住悄悄往天蓬身后挪了半步。
悟空陷于阴火之中,更是惊得魂飞魄散。这些青黑色火焰毫无阳间气息,反而死气莹然,仿佛千万冤魂在耳边嘶鸣。那火焰绕着悟空盘旋数圈,如同蛇逗弄着将死的猎物,待那阴火徐徐烧至三阳魁首,忽然分化散开,丝丝缕缕直往悟空七窍钻去!
阴火入体,悟空顿时浑身一颤,脑中便是一片空白,恍若识海中没灌进了一炉的铜汁,又仿佛整颗头颅都被浸泡在北极万载冰川之下,忽而极热忽而极冷,到最后已然不辨寒暑,隐隐然只感觉神识被碎裂成块块残片,一阵风吹来便要离体而去了……
玄冥阴火的目标并非身,所以虽然悟空承受着万般痛苦,外表却无一丝炙烤焦痕。尽管如此,他那抽搐成一团的身子,扭曲到极点的面孔,还是不断向旁人宣示着自己所受的折磨。饶是一众天河军将皆是血海厮杀多年的铁汉,此时也不由得一个个低下头去,不忍见悟空惨状。
天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缓变换着法诀,好整以暇地控着玄冥阴火将悟空慢慢穗痛苦的深渊,十足便是一位冷血的屠夫。在令人心悸的外表下,天蓬的内心其实毫无轻松之感,一方面要耗费大量心神精准地控玄冥阴火在悟空识海周围缓缓游赚既要让这猴头尝到足够的苦头甚至造成识海破碎的错觉,又不能真个将他烧成残魂少魄的行尸谆另一方面预料中的玄都久候不至,也让天蓬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看着悟空极度痛苦的神色,天蓬暗叹了一口气,正要挥手撤掉神火,忽然从旁侧传来一阵气急败坏但在天蓬耳中直如天籁一般的叫声:“诶呀,祸事了!天河军防走水啦……”
“好小子,总算肯现身了!”天蓬心下大定,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背后,静观其变。
在众兵将惊疑的目光中,只见一道修长身影自虚空中一闪而出,瞬间掠至悟空身爆挥舞着长袍广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猴儿身上的阴火,嘴里还顾自骂骂咧咧:“你们都是死人呐,依着天河都不知道引些水来救火?若非本座正好路过,这把邪异妖火还不知要烧到哪里去哩!应变如此迟缓,真要是遇上域外天魔袭营可怎生了得……”
此人自然便是玄都大法师。那日牛魔王以言语挤兑得太白金星接下了照拂孙悟空的辣手活,然而太白金星终究是有天庭职司在身,地位又颇为尊崇,总不能真的拉段去给孙猴当全职保姆。正好太上老君又有意磨砺玄都,二老一合计,便将这烫手山芋转手扔给了玄都。
可怜玄都法师堂堂金仙之尊,从当日起便不得不藏头露尾做那小厮勾当,生恐这善惹事的猴儿得罪了哪路尊神被人一指摁杀。此番一路隐匿气息从御马监跟到木神府,又辗转来到天河,耐着性子在边上看一堆散仙天仙热热闹闹打架,忍不住便真个打起了瞌睡,直到玄冥阴火腾空而起方才被惊醒。强忍焦虑看得片刻,看天蓬似是真起了杀心,这才不得不现身相救,只不过嘴上自然是万万不肯承认的。
玄都平素时常往来于兜率宫与银河大营之间,天河兵将之中多有识宅因此被他没头没脑地训骂一顿,也无人敢当面应嘴,只齐刷刷将迷惘的目光转向了天蓬。
含装,接着装!天蓬索性也不绷着了,换了个最舒服的站姿,双手懒洋洋交叉在前,远远看着玄都继续假痴不癫:我倒看你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