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皇城外殿——中央广场*)
“我有要事禀报陛下,都让开。”
琦里丝立于众将士前,碧色双瞳横向一扫,低声说道。
“是!公主,这边请!”
为首的守将挺直腰板,指向向上延伸的阶梯,高声大喊。
琦里丝飘上阶梯、‘维克托’亦紧随其后,除去清脆的脚步声外,唯有微弱地阵阵喘息。
白色的高墙映入眼帘,那是皇城的墙、内殿的墙。
二人跨过百层阶梯,走入上层的那座内殿,士兵们头戴银盔、身披银甲,于大殿外围成一圈。
“公主,辛苦了。”埃里克凑上前来,欠身行礼。
“免礼。回去禀报陛下,我有要事求见。”
“是,公主殿下。”
埃里克于前方引路,带领二人走进内殿,正中央的王座之上,唯一的王正静坐着,保持着他的沉默。
“埃里克,下去吧。”王如是说。
埃里克微微颔首,倒退着离开内殿,临行之时拉上大门。
“琦里丝,维克托……纳斯卡公何在?”
国王——莫格尔·格兰茨高声发问,王的回声游荡在大殿之中。
“陛下,纳斯卡公已不在庭院,不知去向了。”琦里丝向前一步,半弯着腰,回应道。
王的权杖起起落落,随着脚步一同作响,整齐划一地从上方降下,来到二者身前。
王看向她,无情的铁面上泛起笑意,缓缓开口:
“琦里丝,我最聪慧的女儿,最为致命的孩子……”
“这是谎言,对吧?”
琦里丝眉头微微一颤,仅是那一丝眉宇间的微弱变化,对王来说,便已足够。
“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欺骗我了。”
“你可以骗过别人,但永远骗不了我,因我是你的父亲,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仅此一次,琦里丝……”
“父亲……恳求你,哪怕只要一次也好……”
“坦白吧,宝贝。”
身披绫罗绸缎,头戴金冠、手持宝杖;如此风光的一国之君,唯有今日,变得懦弱。
他的声音没了威严,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与【皇权】的概念脱离,成为了‘人’。
“……是的,我在说谎。”
“……父王……父亲,你又一次说对了。”
碧色双瞳瞥向国王,紧盯着他,血脉相连的父女二人,在这不足两米的距离之间,四目相对。
他或许不是全知之人,但在公主有生以来,自她懂事时的那一刻起,她便记得……
自己的父亲,不懂何为退却、何为错误;他的判断绝不出错。
干涩的空气,随着秋季的到来变得更冷了些,带着平原上的清香、泥土的气味,飞进大殿。
草的味道,混杂着一抹苦涩,传入鼻腔。
“秋天了,琦里丝。”
“我还记得,你最喜欢秋天,这是你曾经亲口说的。”
王漫步前行,向着正中央的、唯一的那扇门扉靠近,他一边走着,一边讲着那些故事。
“你喜欢躺在秋叶之中,在泛黄的树叶下,跑来跑去。比起那些大家闺秀,倒像个莽撞的小子。”
“不过,那个时候的你,却很维护你的弟弟。”
“巴沙尔性格暴躁、脾气刚烈,又不懂自控,艾尔杰样貌秀气,性格温顺……”
“那个时候,那小子可是挨了不少的揍。”
莫格尔轻声笑笑,往事如烟,若隐若现;它们永远于心头盘旋,又无法将其抛之脑后。
“但他的姐姐,却总会及时赶到,把他挡在身后,义无反顾地保护着他……”
“那个时候,你是为了什么,才会去保护他呢……?”
“琦里丝……为什么……?”
莫格尔望向殿外,两眼直视着无尽的地平线,辽阔无垠的疆土之后,是一抹艳阳缓缓升起。
泛黄的日头渐渐攀高,或许再过一个时辰,天就完全亮了。
绫罗绸缎与秀丽华服,在日光下五光十色,闪着不同的光。
琦里丝一语不发,两片眼睑缓缓下落,又在即将闭合之时,眨了一下。
二人仅是静默地站在原地,各自面朝相反的方向,背对背地望向远方。
“他是弟弟,我是姐姐,仅此而已。”
琦里丝淡然地给予答复,双手成拳,又渐渐地用力了些。
无法说明、无法解释的动机,仅是她觉得非做不可,便去做了。
“说得好……说得好……”
莫格尔·格兰茨一世——举世闻名的钢铁之王,褪去以皇权装饰的外壳,坦诚相待,鼓起掌来。
王一步步踏着足下石板,再一次来到她的面前,如同小时候一样,伸出那张年长的大手,抚摸着她的面颊。
“你……对我有怨恨,而且是积怨已久……”
“对吗,琦里丝?”
比起国王、君主、领袖,这一刻起,他却更像是一个父亲、一个长辈。
一个褪去所谓大义、职责、任务的男人,在他心爱的天使面前,轻声细语地询问着她。
粗糙的大手,在每一次略过她的肌肤之时,皆刻意地放缓速度,恋恋不舍地停留更久。
它放上她的头顶,轻柔地来回搓揉着,小时候,他经常会像这样子,抚摸这些孩子。
“你们几个孩子,有充足的理由憎恨我、厌恶我、反对我……”
“这些年来,我只在外奔波、应酬,我自以为,孩子们都会如我一样……”
“我清楚,我算不得一个好父亲……”
铁面无私、变化莫测的钢铁之王,竟和常人一样,拥有感情;
“你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琦里丝不解地挑了下眉,低声问道。
王没有说话,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又骤紧眉头,轻声叹息。
“……没有意义,或许,对现在的你来说,这些东西已无所谓。”
“但我知道,对你有意义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王的宝座,王的冠冕——这是对你来说,唯一仍有意义的东西,琦里丝。”
“在我的三个孩子之中,只有你……是我最不希望接近政坛、接近王位的那一个……”
“然而,命运阴差阳错、不尽人意地的戏弄着我。”
“在三个孩子之中,只有你……在权术、策略上最为出色,最为优秀。”
“你们三个,各个最终所选择的道路,无一例外地与我所设想的道路相悖,越走越远。”
“这就是命运,可笑的命运……”
莫格尔缓缓摘下王冠,他将它捧在面前,冷漠地注视着它。
他又开口,面朝着前方的那扇大门,自言自语:
“我很清楚,在每一代后裔出生之时,贵族们都会选择立场,为顺位的子嗣鞠躬尽瘁。”
“纳斯卡……他之所以选择你,并不全是因为你优秀、超凡……”
“他众所周知的趣味——对女人的执着,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我尽力地将你与他远离,然而,你们只会越来越近……”
“碍于现有的制度,我却不能像个正常的父亲,掐着他的脖颈,对他说……”
“【离我的孩子远一点,你这个老混蛋。】”
国家与个人、权力与道德、暴力与理性——脑中的设想无法实现。
在国王、父亲的身份之前,他选择了前者,不止一次地重复着。
他从没有如此善谈——琦里丝如是想着,今日的他,与以往的【国王】相比差的太多。
“坐在那张王座之上,你会看见各式的人,他们形形色色,让你眼花缭乱。”
“无时不刻地被人们包围、奉承、讨论……你会看尽人的特质,进而算出每颗人心的模样。”
“你了解越多,便越深陷其中,你无法改变它,只能暂且维持自我。”
“我不希望……我最可爱、最美丽的孩子,身处于这样的泥潭之中,无法脱身……”
“或许我是个自私的父亲,琦里丝。”
“……或许,我永远欠你一个解释、一个道歉……”
王又一次看向了她,臂膀旁矗立着的权杖随之倾斜,他又垂下右臂,手中的冠冕便脱了手,二者一同摔在地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琦里丝眯起双眼,疑惑不解地发问道。
莫格尔随即向后退步,在那五米开外的距离停下脚步,他扯去身上的绸缎,扔在地上。
“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你的身上,拥有着前所未有的、恐怖的力量,只要是聪慧之人,都能看见。”
“从你踏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已与死人无异。”
莫格尔微笑着给予答复,两眼之中透出一丝精光——他看见了,恐怖的力量通天彻地。
凡人肉眼所不可见的,由魔力的波纹、线条组成的光,从她足下冲上穹顶。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如此,为何不拼死一搏?”
琦里丝无法理解,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向着父亲继续追问。
“一场必败无疑的战争,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我不会因为一条人命、一顶王冠,而不必要地搭上其他灵魂……”
“而且,琦里丝,你并没有大开杀戒,所以我猜测,你所想的与我一致。”
“【无意义的死亡,不利于支配】——这是我曾教过你的,你依旧记得。”
“我十分高兴,你记住了……”
释然的笑容之后,隐匿着孤单的灵魂。除去自己的血脉至亲,在这片国土之上,无人可与他相提并论。
从没有人能让他信服,亦或者令他托付什么;唯有自己承担一切,为麾下之人遮荫乘凉。
“作为父亲,我很失败,琦里丝。”
“或许,我对你所造成的创伤、所留下的遗憾,我终其一生亦无法弥补。”
“但是……如果你最想要的东西,就是这张王位、这顶王冠……”
“那么,它们都将归你。”
“此生此世,这是我作为父亲,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莫格尔静静地闭上双眼、站在原地,他仰起下巴,面朝穹顶,一动不动。
没有叹息、没有呐喊、没有一丝杂乱的情感,只有那平静的喘息声,最为清晰。
这份寂静无人打破,只是平静地延续着,琦里丝仿佛木偶一般,木然地站立着。
她低下头,青色的长裙微微摆动,四肢与躯体如石雕一般僵硬,黑色长发杂乱地披上肩头,遮住了脸。
“公主,动手……”
‘维克托’随即向前一步,于琦里丝身旁轻声低语,提醒着她。
琦里丝依旧岿然不动,呆滞地愣在原地。
“公主,你在做什么……快点解决他,立刻!别像失败者一样,磨磨蹭蹭!”
‘维克托’向着她的耳畔贴近,低声地呵斥着她。
“如果你做不到,那么,就由我来……”
‘维克托’刚抬起手,却被迎面而来的灵能一把掀飞,向着后方倒飞出去。
琦里丝再度抬起头来,她的肌肤变得苍白、失去血色。
纤细而尖锐的指尖,宛若利爪,它们缓缓拨开刘海,露出了她的脸……
黑色的双眼——漆黑、空洞的眼眶之中,不再拥有人的光辉,黑色的泪水自眼眶流出,沿着面颊向下流淌。
她立即抬起右臂,强大的力量凭空显现,莫格尔随着那张手臂的运动飘起,升上半空。
那对漆黑的眼,他看见了;莫格尔坚信不疑,那不是属于人的眼睛。
窒息感自喉咙泛起,逐渐遍布整个脖颈;痛苦逐渐蔓延全身,他没有反抗。
“再见了,父亲。”
血色的烟花于空中绽放,人皮与血肉四散开来,与破碎的人骨飞向四周,散落的满地都是。
鲜血从天而降,如倾盆大雨,浇遍了内殿中的每个角落。
琦里丝呆滞地看向双手——自己的手,尖锐的五指上沾着鲜血,它们鲜红、它们诱人。
她试探性地将食指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舐着那一滴鲜血——它很新鲜,她很喜欢。
“原来,父亲的味道,是这样的……”
漆黑的双目,向着四周扫视过去;这被血肉白骨包裹的世界,令她感到无比欢愉。
一左一右,两只漆黑的眼睛,缓慢且不对称地,从左到右,眨了眨眼……
“再见……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