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临未临的午夜，爬墙虎在防盗网投下的阴影突然痉挛般抽搐。

李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眼中是无限怀念，楼道里传来细高跟跺碎玉兰花的脆响。

婶婶的香水味要比人先到。

——那是在白云皮具城买的香奈儿五号仿香，混着珠江啤酒的馊味，从门缝钻进来缠住少年脚踝。

天知道他们是不是刚从夜市或者酒桌上听说了自家精神病院的门被撬开的消息，这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李宴觉察，但并不惊讶。

因为有些事情，就是要在今夜做出了断。

“丧门星还晓得回窝？”

林艳芳的鳄鱼皮挎包砸在铁门上，包角崩落的金粉就像是那年洒在精神病院通知书上的朱砂印。

她新接的貂毛领子沾着食物的油星，在声控灯下泛着尸斑似的幽光。

叔叔李阳用指头戳着墙上门牌号，他的表情有些遗憾。

他在遗憾什么呢？

是到嘴的鸭子飞了，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都不重要。

他冷笑着说道：“拆迁办下月就来量地，你倒是会挑时辰诈尸。”

腕间的镀金劳力士硌在防盗门把手上，刮出和当年锁病房铁门时一样的刺耳声响。

李宴的指尖陷进沙发破洞，弹簧勾住腕间结痂的针孔。

生疼。

他细细地数着茶几上像是蟑螂爬过的轨迹——

横七竖八，写的是的名，似乎是他小时候的字迹。

很显然，为了仿照他的签名，叔叔婶婶花了不小的力气。

若非房产证明那纸文书未到位，恐怕他们早就将自己丢弃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装哑巴？”林艳芳的水晶指甲掀翻藤编篓，放回原位的全家再度掉落在地。

照片上父母的笑脸被她的高跟鞋碾出蛛网状裂痕，裂缝里渗出暗褐色的液体，不知是隔夜凉茶还是干涸的血。

李宴皱了皱眉。

李阳突然冒进，揪住少年衣领，病号服纽扣崩落在地，露出锁骨下方未愈的电击伤疤。

“七十万！”他的金牙在闪电里泛着青：

“好好地交给我们，我们自然会保你一生无忧！可你偏偏随了你爸的倔脾气！”

惊雷炸响的刹那，吊扇突然发出齿轮卡死的呻吟。

李宴看着它，像是看到生命里的浮萍。

有些时候，心里的疾病很大程度上来自人的欲望。

贪、嗔、疑、慢、痴。

这个时候，藏在扇叶夹层的资料袋坠落，砸落在李阳喷满发胶的头顶，泛黄的纸片雪花般飘落。

“房产证明！”

婶婶尖叫出声，叔叔如狼似虎。

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经，甚至曾揽括国内各类医学奖的精神科主任此时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眼中的贪婪好似豺狼虎豹。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颤抖着双手将那些资料捡起。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价值七十万的房产证明！

多年努力的成果此刻就在眼前，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

李宴悲悯地看着他们。

叔叔是个近视眼，还沾点夜盲。

婶婶又是个读不了几天书的乡下人，两人兀自兴奋了半天，却见侄儿不动声色。

看着自家丈夫手中的资料，婶婶眉开眼笑起来：

“原来小宴只是想给我们这些东西，真是好大的惊喜。”

这位贵妇人站了起来，她浑身透露着“富裕”的味道，但其实全身上下唯一的真货还是手腕上的那个翡翠手镯。

那是李宴母亲的手镯，一直藏在房间的梳妆台中，说是要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婶婶估计是见其价值不菲，没舍得摔，转而戴到了自己的手上。

她眉眼画得很长也很弯，因而笑起来像是只丰腴的母狐狸。

她笑道：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宴快点回病院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叔叔婶婶带你去吃好吃的。”

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李宴点了点头，行至门前，默默地看着屋子里的夫妇。

咔擦。

他打开了灯光。

“欸！你个小兔崽子！”

叔叔猝不及防被闪了一下，张嘴就骂，忽而像是见了鬼一般眼睛瞪大。

婶婶见气氛不对，连忙来到叔叔身边。

瞅着资料上一连串自己看不懂的字，她有些急了：“干什么啊！这资料有问题？！”

李阳脸色此时难看得就像是吃了啥一样，他双手颤抖地幅度远比刚才还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宴不说话。

李阳却是勃然大怒，他一脚踹倒身边的妻子，任由对方慌乱地去捡地上的资料，起身吼道：

“你的精神检验报告？你要告我？！”

好歹是当了这么多年的伪君子，对于当今律法还是有点认知的。

那是一份正规渠道的精神检验报告。

报告显示李宴的精神状况一切正常。

也就是说，李宴可以凭此一纸诉书将他告上法庭。

到时候，无论是伪造病症证明还是非法拘役人身自由，甚至是以前他做的那些弯弯绕绕都会被公之于众。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是毁灭的打击！

因而他愤怒、不解:

“我们可是亲人啊！”

“你居然要告我？！”

李宴依旧没有说话，他再次将全家福捡起，放在藤编篓中，眼神竟展露一丝温柔。

“叔叔。”

他说：

“我们不是亲人。”

“啊啊！！！！！”

听得自家丈夫的话语，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婶婶也明白了少许，她顾不得自己大衣上沾的泥垢，蓬头垢面地冲向李宴。

手里握着的，是从头发上扯下来的簪子。

整个人宛若行走的炮弹，就连叔叔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李宴没有躲避——

倒不如说他没有想过躲避。

他眼中温柔如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地，是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于是他抄起藤编篓中全家福，狠狠地扣在婶婶的脑门上！

咚！

满天星辰落于妇人眼前，血液渗透，将全家福的夫妇二人面容隐去，只留下中间的孩童，他的眼角淌下血泪。

就在这时，

【羔羊啊，你为何愚弄上位者】

【灵知等级+1】

【当前灵知等级：10】

【已达成条件】

【灵视开启】

李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整个世界离他而去，反倒是眼前的小字愈加清晰。

呜呜呜……

窗外警笛声刺破雨幕，叔叔听后颓废地跌坐在地。

风来了，墙上的老黄历簌簌翻动，停留在一年前的今天，歪斜的钢笔字写着——

“我们的阿宴十七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