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湾的晨雾漫进病房时，李宴在心率监测仪的尖啸中惊醒。

他嗅到自己袖口残留的焦油味，那是昨夜机械医生扭曲时汽油喷射而出的味道。

环顾四周，窗台上积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一株康乃馨在暖风中温和摇曳。

这里是医院。

合法正规的医院。

阳光穿透百叶窗，在绷带上烙下蜈蚣状的阴影——与昨夜机械医生脊椎的纹路如出一辙。

李宴有些犯恶心，却在这个时候，他闻到了荔枝木烧鹅的焦香。

“广式早茶最养伤。”

崔城山的声音裹着檀香飘来。

男人推门而入，他换了身衣服，沙滩服沙滩裤，形象有点像《少年骇客》中的田马克。

他的手腕新添了串槐木念珠，每颗珠子都嵌着半枚琥珀，内里封着蝎尾、蛇信之类的毒物残肢。

李宴试图起身，后背电极片突然迸出蓝火。

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扭曲成榕树根系。

“心率182，你在那片夜色里倒是勤快。”崔城山从病床底部抽出桌板，将笼屉放置：

“今天要见的人，有可能比你昨晚见到的怪物更要难缠。”

李宴：“……”

他的脑袋一片纷乱，对方一进来便开始念念叨叨的字句多少让他这个病人难以消受。

崔城山看出了他的惆怅，当即闭嘴，而是将笼屉打开将食物展露。

李宴道了声谢，迅速抓起食物补充能量。

他将近一年没吃过正常食物了，因而这些食物对他来说无异于山珍海味。

可出乎崔城山预料的是，少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狼吞虎咽，仅仅只是将豆浆和油条吃掉，便抬头看向了他。

“你救了我？”李宴说道。

“算不上，你的失踪让条子们找上了我。”崔城山摊了摊手：“而我怕惹上事情，所以又去了你家一趟，正好遇到了躺在家门口的你。”

李宴仔细回想了一番，只可惜他的记忆只停留在离开那个医院的瞬间。

除此之外，更无他物。

“好吧。”

李宴点了点头，决定暂时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崔城山瞥见少年眼中一闪而逝的轻松，撇了撇嘴说道：“你过得倒是轻松，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殊不知外面的人都为你跑断了腿。”

说着，他取出一个文件袋。

李宴从其中抽出诉讼材料，上面事无巨细地罗列了叔叔这几年的罪孽，其中就包含了对他个人的人身监禁以及伪造病历。

婶婶得了没文化的好处，罪孽稍微少了些，但依旧涉嫌参与违法活动被暂时关押。

“房产纠纷案下午三点开庭。”崔城山用茶夹挑起只流沙包，滚烫的奶黄馅滴在诉讼状证人签名处，边吃边说道：

“你母亲留下的翡翠手镯，此刻就戴在你婶婶的手腕上，成为了她非法掠夺他人资产的物证。”

这算什么？

造化弄人？恶有恶报？

李宴牵起嘴角，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不想再去提及任何有关叔叔婶婶的事情。

被亲人背叛的感觉并不好受。

那对夫妇于现在他而言，就是被他亲手送上法庭的罪人。

只有看到对方受到应有的审判，他的内心才会彻底安定。

崔城山说完这些，也没在追问什么，而是静静地分享着属于李宴的早餐。

待到对方酒饱饭足，李宴终于睁开了双眸，缓缓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两人之间最多也只是一面之缘，李宴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理由如此不予余力地帮助自己。

“这些是你自己的努力，和我搭不上边。”崔城山却只是摇头，清理着桌面上的食物残渣，淡淡地说道：

“如果你没有逃出来，那么我们永远不知道一个精神病院中会有这种情况。”

“如果你没有联系我，我也不可能和你搭上线。”

“如果你没有暗中收集证据，警方也不会如此容易就将你的叔叔婶婶抓获。”

“说到底，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算不上别人头上。”

是吗，但如果你不将我当回事，甚至只是拿着房产资料转身就走的话，我自己一个人也没办法将他们送上法庭吧。

李宴深吸一口，默默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忽而又有些局促地说道：

“对了，这顿早餐以及住院费以后我会还给你的，至于现在……”

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现如今无能为力。

“这事不用急，更何况你的住院费上头都报销了。”

崔城山嘿嘿笑道：“你可是这场房产争夺案的证人啊，上头肯定回批钱保你的，说起来，我也是占了你的光。”

他指得自然是这顿早餐。

李宴摇了摇头。

一码归一码。

该还的他会自己还。

“说起来，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在有意无意地提醒我什么。”

李宴拿起豆浆，不动声色地喝着。

崔城山笑容一僵，转而收敛，他没有躲避少年的目光，点头道：

“没错，医生检查过了，你的伤口来自刀具，而非你婶婶手里的簪子。”

“警察找不到你，但我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你躺在门口，除了那片夜色，我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么高明的手法。”

“那片夜色？”李宴捕获了一个较为新鲜的字眼。

“嗯，那是世界背面的故事，确切地说，它完整的名字应该是诡谲之夜。”

崔城山似乎很苦恼解释这个概念，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

“那些事情以后我会讲给你听，但现在当务之急，还是你尽快恢复元气，属于你的战场是三天后的庭审。”

李宴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两天的经历远比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更要精彩、也更要诡谲莫测。

或许这个世界上有着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他在误打误撞之下进入那个领域。

诡谲之夜、血肉病院、机械医生……

灵知等级、灵视、域……

李宴躺在床上，面前的天花板无限迫近，他回想起了自己进入那片夜色后见到的那片雪原。

天地一色，银装素裹。

他的嘴角缓缓勾勒出一抹不同以往的弧度。

无论是什么，他都做好了迎接它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