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骑楼廊柱的影子烙在李宴背上时，他盯着判决书末尾的朱砂印章出神。
弯弯绕绕了大半年年，这屋子还是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
崔城山属于那种地下人员，与他的交易自然不能摆在台面上。
因而在名义上，那座屋子现在还是属于他的。
叔叔因为罪恶滔天被判了死缓，婶婶虽侥幸存活但估计后半辈子都要与缝纫机相伴。
他们在法庭上对自己百般求饶，就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李宴没有谅解他们，更没有必要谅解他们。
有些亲戚，其实都应该只是陌生人，只是恰好和他生在一个家庭而已。
油墨在夕照里洇开血色光晕。
崔城山的二手吉普在拐角急刹，惊飞檐角铜铃下的白腰雨燕。
“青砖房，骑楼底，最衬你这种半只脚踏进夜色的人。”
崔城山叼着雪茄敲打方向盘，烟灰落在泛黄的风水罗盘上。
后座堆着李宴的行李：装着父母遗物的藤箱渗出淡淡檀香，除此之外就是他的一些衣服，但大多都已陈旧。
“我希望这不是一句暗讽。”李宴叹了一声，坐入副驾驶。
崔城市没有发动车辆，而是将一串钥匙交到他的手上：
“抵押是没戏了，万一查到我头上我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指不定房子都得被收走。”
李宴捏着手里的钥匙，多少有些恍惚。
“所以原本的抵押约定作废，你可以继续住在那里，当然也可以将房子卖了，那上一笔不菲的拆迁费逍遥快活。”
呜！
吉普的发动机开始嗡鸣。
周围吹起暖风，拂过少年的眉宇。
崔城山瞥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卖的话，估计得吃好几年的苦头，毕竟这些年头钱都不好赚。”
“我知道。”
车辆行驶到珠江边上，两人吹着江风。
崔城山买了酒，李宴则是在喝饮料。
“之前你提到的诡谲之夜，可以和我多说说么？”沐浴在夕阳与暖风中，李宴突然道。
“知道你小子猴急。”
崔城山瞥了他一眼：“不过我知道的也不算太多，能告诉你的也只有一些基础概念。”
李宴没有拒绝：“感激不尽。”
崔城山点了烟，和着酒，眸光似乎穿越无数霞光洞入黑夜——
二十世纪初，天地降下传说，夜晚不再为人所有。
诡谲之夜成为了世间的第十七种天气，每当夜色降临，被诡谲之夜影响的地区便会天地倾覆，雨水倒流。
在这个时候，夜不归宿的人们便会晋入夜色。
是的，是“晋”，而不是“进”。
因为晋入夜色，本就是一个生命跃迁以及进化的过程。
从二十一世纪初开始，人们中间便有了三六九等的划分，而评判这些的标准并非资产和出生，而是某种潜藏在基因序列里的【灵知】。
灵知等级超过六级的人，被称作“求法者”，拥有着自行决定是否晋入诡谲之夜的权利。
而灵知等级不达标的普通人，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要在夜色中停留，因为当那迷雾出现，凡人便会成为待宰的羔羊。
进化的路充斥着血腥和暴力。
在那片夜色中，通常有着鲜血般的底色，只因人在夜色中不是唯一的生灵！
更多时候，甚至是作为被捕食者般的存在。
诡谲之夜，本就是大自然“物竞天择”的法则显化。
在那片夜色中，有人把握机会一步登天，更多的人则是会成为天地间的养分，以血肉之躯构筑起人或非人的成仙之路。
因而对于人们来说，那是一个充满机遇而又极其危险的险地。
……
“所以我那个时候，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晋入了诡谲之夜？”
李宴并不傻，再加上崔城山的描述实在地道，他很快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差不多。”
崔城山淡淡地说道：“【灵视】划清了普通人与求法者之间的界限，普通人与求法者之间便是差了这双眼睛。”
“当自身灵知等级达到六级，人便可以通过觉醒灵视成为求法者，从此拥有看破夜色的能力，可以清晰地看到隐藏在夜色背后的怪物。”
“借助一些现代武器以及特殊的术法，求法者便可宰杀夜色中的怪物，进而终结诡谲之夜。”
等会，六级？
李宴忽地觉察出崔城山话语中的漏洞。
为什么是六级灵知等级觉醒灵视？
自己可是灵知等级达到十级了才觉醒的灵视啊！
李宴皱了皱眉，看了崔城山一眼后还是没有将自己的异样说出。
一来，崔城山知道的东西似乎十分有限，若是有特殊案例他不可能不和自己说。
二来，则是因为对方直至目前为止都没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多少让李宴有些投鼠忌器。
这大半年来经历的一切，让李宴的性子变得成熟、也谨慎了许多。
崔城山对他有恩这是肯定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将自己的全部身家压在他人的手上。
说话留三分便是如此道理。
“原来如此。”李宴点头附和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崔城山继续说道：“灵视觉醒的时候大都会经历一系列幻觉。”
“其中有这么一部分天赋异禀的人，他们本身在觉醒灵视的时候，能从幻觉中汲取出所需要的力量。”
“这种能力被称作【域】。”
“可以说是一个求法者最不可告人、也是最隐秘的能力。”
李宴的心尖颤了一下。
在与医生“对峙”的时候，他似乎也觉醒了【域】。
“域的种类不一，简陋的可以是肌肉强化，豪华的可以是手里燃起火焰点燃大气层，这点因人而异。”
“但唯一确定的是，能够觉醒域的人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乃是求法者中天才中的天才。”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崔城山眼中还有些许憧憬。
李宴有些好奇道：“那你……”
崔城山的脸顿时就垮下来了，撇嘴道：
“别说域，老子就连诡谲之夜都没法晋入，我帮你，很大部分上是因为你能晋入夜色！”
“……你想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保护好自己就足够了。”崔城山摇了摇头：“我的事情，终归是要我自己去解决。”
“而你的事情，就是对自己负责，不要让自己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