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博拉火山上的残阳,终究还是沉入了海平线。
夜幕宛如一张厚重的黑天鹅绒幕布,将这座常年喷吐着灰黑色火山灰的庞大岛屿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海风从远处的洋面上吹刮而至,原本只是带着些许腥咸的水汽,此刻却变得越发猛烈,吹得半山腰那些高阶转职者衣衫猎猎作响,连火山口喷涌的岩浆红光都在狂风中忽明忽暗。
等待的时间越长,人群中的骚动便越是按捺不住。
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观战的宗师与散修,交头接耳的声浪逐渐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嗡鸣。甚至有几名仗着等级不低的南洋地头蛇,已经开始在暗处阴阳怪气地嘲讽大夏一方,认定那位威震四海的白发老者是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
就在这股焦躁与讥讽的气氛即将攀升至顶峰时,天象陡变。
原本只是阴沉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被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漆黑乌云覆盖。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将海天交接处最后的一丝微光也彻底吞没。一道道粗壮的紫色雷霆,如同游走在深渊中的狂龙,在乌云深处无声地翻滚穿梭。
大夏阵营中,一袭白衣的冷清秋猛然抬起头。
这位天海大学的神秘女校长,拥有着西海龙王的传承本源。就在刚刚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蛰伏的龙族血脉,正产生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悸动。那是上位者权柄降临时的绝对压制,也是同源同宗的呼唤。
冷清秋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绝美面庞上,浮现出一抹压抑不住的激动潮红。她转过身,看向身旁愁容满面的柳山与林诺依等人。
“师尊来了。”
简短的四个字,犹如一剂强心针,让被老巫王威压压制了大半天的天庭众人精神猛然一振。
仿佛是为了印证冷清秋的话语,远处的深海之下,突然传出一声震裂云霄的沉闷嘶鸣。
“吼——!”
那是一声高亢、苍茫且透着远古洪荒气息的龙吟。这声音无视了空间的阻碍,直接在在场数万名转职者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盖过了火山口岩浆翻滚的沸腾声。
下一瞬,坦博拉火山外的广袤海面,毫无预兆地向外炸开。
一道直径足有数十丈、高达百米的巨型龙卷水柱,犹如一根支撑天地的幽蓝玉柱,从漆黑如墨的海水中轰然拔地而起。
伴随着这道接天连地的水柱升腾,成千上万道令人头皮发麻的海兽虚影,在水波中接连破浪而出。体长百丈的深海巨鲸、生着四爪的碧绿海蟒、甲壳如岛屿般的远古巨龟,乃至生有独角的蛟龙,皆环绕在水柱四周。
它们在狂风暴雨中翻滚、腾跃,发出震慑人心的咆哮。这些凶悍无匹的深海巨兽,此刻却像是一群拱卫君王的忠诚近卫,姿态中透着无法掩饰的臣服与顶礼膜拜。
而在那道百米高的龙卷水柱最顶端,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李听安并未穿戴那件华丽的雷纹法袍,而是披着一袭古朴的灰袍。老者双手负在身后,稳稳立于翻滚的浪尖之上。满头如雪的白发在海风中肆意飞扬,那双深邃的金眸中倒映着漫天雷霆与惊涛骇浪。
狂暴的风雨在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外时,便犹如听话的仆从般温顺地向两侧分开。他无需撑开任何灵力护盾,单凭那股统御四海的龙王威仪,便将这方海天化作了独属于他的神国。
这等挟风暴之威、踏海兽而来的绝世气象,犹如一尊执掌海洋的神祇亲临凡尘。
坦博拉火山上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半山腰。那些刚才还在出言不逊的南洋散修,此刻被那股浩瀚如渊的海神威压冲刷,双膝一软,大片大片地瘫跪在坚硬的火山岩上,连抬头直视那抹灰袍身影的勇气都被剥夺。
东侧巨岩上,樱花国剑圣东堂狮真握着刀柄的枯瘦手指骨节发白,眼底满是惊惧。
不远处的空智大师停下了转动一百零八颗念珠的手,宣了一声发颤的佛号。
躲在暗处的灯塔国情报专员们,连手中的探测仪器掉在地上都未曾察觉,浑身被冷汗浸透。他们看着那漫天海兽虚影,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转职者,而是天灾的化身。
大夏军方阵营中。
王岳坐在那辆由特殊合金打造的轮椅上,枯槁的双手紧紧抓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这位一百一十一级的大夏白虎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两团骇人的精光。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那道踏浪而来的灰袍身影,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显得有些沙哑。
“青龙,看清楚了没有?”王岳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四大将沉声说道,“这绝非寻常的高阶水系魔法,更不是什么依靠法宝催生出来的障眼法。能引动四海共鸣,让万千海兽俯首帖耳,这是源自天地法则层面的绝对掌控。李老先生他,竟然掌握着大夏古老神话中,那号令四海、呼风唤雨的至高权柄!”
伴随着王岳的分析,水龙卷在海面上急速平移,转瞬之间便跨越了数里海域,稳稳停靠在坦博拉火山的半山腰前方。
李听安居高临下,深邃的目光穿透夜色,瞬间锁定了天庭公会所在的位置。
当看到被柳山与林诺依搀扶着、面色金纸、胸口凹陷下一大块的楚云飞时,老者那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瞬间布满了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通天神目的金光在眸底流转,他一眼便看穿了楚云飞体内的惨状。断裂的肋骨刺入脏器,更要命的是,一股粘稠恶毒的碧绿巫瘴正如跗骨之蛆般盘踞在经脉深处,不断吞噬着这个年轻人的生机。
楚云飞可是他最看好的义孙之一,也是柳山这老伙计的嫡亲外孙。
李听安心底的怒火,犹如身下这翻滚的汪洋大海,轰然决堤。那双原本流转着璀璨金光的眼眸深处,燃起了两团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色火焰。一股冻结灵魂的冷厉杀意,从他体内冲天而起,让周围环绕的蛟龙海兽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暴怒,发出不安的低吼。
他一向护短。谁敢动他身边的人,他便要谁拿命来填。
老者微微偏过头,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火山口边缘那个盘膝而坐的干瘪身影。
“老虫豸。”
李听安的声音不大,却夹杂着九天雷震的轰鸣,在夜空中滚滚传荡,震得火山口的岩石簌簌滚落。
“谁借你的狗胆,敢伤老夫的乖孙?”
盘坐在岩浆上方的南洋老巫王,迎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浩瀚海神威压,干枯的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但他毕竟是刚刚踏足一百一十级的神级大能,自认已经站在了这方天地的巅峰,绝不容许自己在气势上落于下风。
老巫王缓缓站起身来。惨绿色的毒气在他周身疯狂涌动,化作一尊百丈高的三头六臂巫神虚影,与水龙卷上的李听安遥遥对峙。
“李听安,你终于肯出来受死了!”老巫王瞪着那双满是怨毒的绿眼,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狂笑,“你杀我亲孙,断我血脉。老夫不过是教训一下你手底下的一个小辈,有何不敢?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他技不如人,连躲开老夫一掌的本事都没有,这等废物,在老夫面前连喘气的资格都不配有!”
老巫王张开枯瘦的双臂,狂妄到了极点:“你若心疼那小崽子,今日便拿出你的真本事。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大夏雷祖,除了装神弄鬼的排场,还有几分斤两!”
面对这等跋扈至极的挑衅,李听安眼底的血色火焰愈发炽烈,反而收敛了脸上的怒容。
他没有再与这等将死之人浪费口舌。
老者立于水柱之巅,缓慢地抬起了背在身后的右手,迎着那翻滚着毒云的火山口,五指猛然握紧成拳。
随着他这一握,号令四海与呼风唤雨的权柄被催动到了极致。
坦博拉火山周围的整片南洋海域,仿佛接到了一道无法违逆的至高军令。亿万吨漆黑的海水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轰然倒卷而上。
高达数百丈的滔天巨浪,犹如四面连接天穹的水墙,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拔地而起,将整座坦博拉火山死死包围在中央。巨浪之上,水雷交织,狂风怒号。火山口喷涌的岩浆在海水水汽的逼迫下,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大片白烟升腾。
李听安放下右手,看着被水墙困成瓮中之鳖的老巫王,语气冷硬如铁。
“既然你这么喜欢讲弱肉强食,老夫今日便教教你,在这南洋的地界上,到底该守谁定的规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