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周年庆典的酒宴,在经历了王秉文那场被扔出庄园的风波后,后半段进行得可以说是出奇的顺利。
万国使节与大夏军政要员们,面对满桌用万年温玉雕琢的碗碟,以及里面装盛的珍馐美味,吃得可谓是步步惊心。他们心里清楚得很,天庭这位大夏雷祖是个护短到了骨子里的狠人。
太阳渐渐西斜,这场盛大的酒宴接近尾声。
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席。临走前,不论是樱花国的大神官,还是欧罗巴的圣光大魔导师,皆是来到主桌前,恭顺地弯腰行礼。他们步履轻缓,连呼吸都刻意压制着,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品茗的白发杀神。没人敢再去多看钱昊腰间的酒葫芦一眼,更没人敢非议这庄园里任何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天庭的规矩,借着王秉文那张红肿的脸以及原价三倍退还的商铺账单,深时刻进了全天下势力的骨髓里。
宾客散尽,喧嚣了一整天的龙湖御水湾逐渐恢复了宁静。
楚云飞、唐枭与钱昊三个年轻晚辈,被冷清秋叫去前院清点那些各国进贡的史诗级宝物,顺带安排外务堂的收尾事宜。大娃则在草坪上追着墨麒麟四处乱跑消食。
李听安从主桌前站起身。老者掸了掸素白便服上沾染的些许酒气,冲着身旁还未离去的两位老友招了招手。
“山鸡,枫子,随老夫上楼坐坐。”
柳山与韩枫对视一眼。两人跟在李听安身边大半辈子,对这位老大哥的脾性再了解不过。方才在宴席上还运筹帷幄的淡然,此刻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厚重。他们不再多言,默契地跟在老者身后。
三人穿过铺着昂贵灵兽皮毛的长廊,来到二楼一间布置古朴的书房。
书房的门被李听安随手关上。外界的虫鸣与微风被隔绝阵法尽数挡在门外,屋内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
老者走到靠窗的茶海前,坐进那张垫着虎皮的太师椅里。他熟练地摆弄着紫砂茶具,提起旁边炉子上烧开的灵泉水,将几个杯子冲洗了一遍。
袅袅的水汽升腾而起。
李听安抬起眼帘,那双流转着璀璨金光的深邃眼眸中,先前的睥睨与从容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犹如深潭般的凝重。
“安哥,出什么事了?”柳山坐在对面的黄花梨木椅上,看着李听安这副神色,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这位749局的分局长向来敏锐,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暗流。
韩枫也收起了往日里和气的笑容,微胖的身子前倾,静待下文。
李听安将两杯倒满热茶的紫砂杯推到二人面前,自己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老夫要离开青州一段时日。”
老者的嗓音平缓,却在书房内炸响了一道惊雷。
“离开?去哪?”
韩枫脱口而出,满脸错愕。
如今这青州刚刚确立了天庭的霸主地位,正是需要这尊大夏守护神坐镇以定人心的时候,突然离开绝非明智之举。
“先去百慕大深海。”
李听安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肃杀,“去归墟里的那些远古遗迹走一遭,把灯塔国藏在海底的旧神祸根先按死。”
听到这几个字,柳山倒吸了一口冷气。
身为官方要员,他太清楚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是全蓝星公认的生命禁区,常年被足以吞噬百级强者的汹涌海流与空间裂缝包围。
传说中,那里是远古旧神陨落的墓地,常年翻滚着能够侵蚀神魂的黑色毒雾。
大夏军方的绝密档案里,对那片海域的记载也不过是只言片语,历代派去探查的高阶侦察队,皆是十死无生。
“安哥,怎么突然要去那么凶险的地方?”
柳山眉头紧锁,“昆仑那边刚有悟尘和奇玉的线索,您不先去接他们,反倒先去百慕大?”
李听安目光望向窗外,似乎要穿透重重空间,看破那遥远大洋深处的迷雾。
“那两个孩子,老夫一刻也没忘。”
老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声音低沉却清楚。
“纪欢欢刚传回暗报。昆仑那边的追踪印记还在,奇玉的气息还能确认,悟尘那道气息却被风雪结界遮得很深,暂时无法判死。风雪神庙外层结界封得更死,现在硬闯,只会惊动他们把人质转移到更深处。十二生肖正在雪线外盯着,一旦真正入口松动,老夫第一时间上昆仑接人。”
他转过头,直视着两位老友。
“可百慕大那边,已经不是单纯的机缘了。”
“灯塔国第七舰队那个远东司令,体内植入的光系巨龙晶核,加上萧万山临死前吞服的那管灰色药液。这些东西,全都是从百慕大深海的遗迹里刨出来的。”
“海外列强已经在遗迹里触碰到了旧神复苏的禁忌边缘。灯塔国能拿出那种让人跨越百级壁垒的药剂,欧罗巴的远古教廷必然也掌握着神灵血肉的封印手段。他们现在是被老夫打怕了,缩在自家的地盘上装孙子。可一旦让他们掌握了量产旧神药剂的方法,或者直接将深渊里的怪物唤醒,大夏的防线便如同纸糊的一样。”
李听安的语气变得越发低沉。
“救孙儿,是老夫的家事。压住百慕大的旧神祸根,是大夏的国事。家事国事撞在一起,老夫只能先把马上要炸开的那颗雷摁住。昆仑那边只要纪欢欢传回真正入口,老夫无论人在何处,都会立刻转身杀过去。那风雪神庙欠下的账,老夫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山和韩枫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老大哥。他们明白,李听安不是忘了那两个孩子,而是站得太高,看到的危机远比他们这些局限在一城一地的管事者要深远得多。
这是大夏守护神的责任,避无可避。
“你把我们俩单独留下来,是担心咱们走后,青州的摊子不稳当?”韩枫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李听安点了点头。
“天庭如今烈火烹油,看似万国来朝。那是因为老夫手里的打王金鞭足够硬。一旦老夫长时间不在青州露面的消息泄露出去,那些心怀鬼胎的门阀残余,还有躲在暗处的樱花国神道教、灰烬组织,必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过来。”
老者眼底闪过一抹慈爱与忧虑的交织。
“云飞、唐枭他们几个,神话传承的底子确实好。若是同阶单挑,老夫不担心他们吃亏。但他们毕竟年轻,阅历浅,对付那些活了百十年的老狐狸,防不住暗箭。青州是天庭的根基,也是大夏的东大门,老夫不在,这家里必须得有人镇得住场面。”
柳山站起身来,将身前那件笔挺的中山装拉直。这位749局的分局长,向来刚硬的脸上透出一股决绝。
“安哥,你放心去。只要我柳山还有一口气在,青州城防军和749局的人马,就会挡在龙湖御水湾的外面。谁想动天庭的一草一木,就得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踏过去!”
韩枫也跟着站起身,微胖的脸上少了几分和气,多了一抹肃杀。
“转职者大学那边,精英训练营的导师和学生我都能调动。我们俩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替几个孩子挡挡明枪暗箭,出谋划策,那也是义不容辞。”
两位生死之交的表态,掷地有声。
说完这番话,柳山与韩枫又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苦涩的无奈。
他们重新坐回椅子上,柳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处理公务而布满老茧的手掌。
“安哥,心气归心气。但我跟枫子这等级,说到底还是不够看啊。”柳山苦笑一声,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咱们俩在大夏的官场上还能说得上话,遇到七八十级的常规转职者也能周旋一二。可要是面对那些百级以上的神仙,亦或是那些携带着远古法宝的海外顶尖强者杀过来……”
韩枫接过话头,手指烦躁地在桌面上敲打着。
“真要是遇到那种层面上的力量碾压,光靠城防军的阵法和我们的命去填,恐怕也拖延不了半点时间。”
柳山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变得温凉的茶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