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湖御水湾后院的厢房内,门窗紧闭,清淡的安神檀香在青铜炉里静静燃烧。
敖听雪侧卧在柔软的卧榻上,身上盖着一层丝绸薄被。这名有着纯正东海龙族血脉的少女,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怀抱着那颗散发着水蓝色光晕的龙王珠。
她的呼吸并不平稳,长长的睫毛在不停地颤动。白皙娇嫩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玉枕。
一个跨越了万年岁月的梦境,正在她残缺的识海中徐徐展开。
梦中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蔚蓝深海。一座金碧辉煌的水晶宫殿矗立在海床正中央,琉璃瓦在水波的折射下熠熠生辉。成群结队的虾兵蟹将披坚执锐,在珊瑚丛中来回巡逻,四海生平。
好景不长。海沟深处突然裂开一条巨大的深渊缝隙。
大片暗灰色的雾气犹如决堤的江水,从缝隙中狂涌而出,瞬间将整座水晶宫包裹在内。那些沾染了灰雾的海族,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们身上的甲壳崩裂,长出了一条条滑腻且流脓的触手。原本清澈的眼球变成了浑浊的复眼,沦为了没有理智的嗜血怪物。
这股带着腐蚀与恶念的气息,让梦中的敖听雪感到一阵窒息。
这味道她认得。在灯塔国圣洛城的地下防空洞里,在青州外海那头如山岳般庞大的海怪身上,她都真真切切地感受过。
“不要!”
敖听雪惊叫出声,从卧榻上坐了起来。她大口喘息着,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在惊吓中变成了冰冷的竖线龙瞳。手中的龙王珠感受到主人的恐慌,立刻散发出一圈柔和的水蓝色波纹,将她全身笼罩在内,安抚着那狂躁的气血。
房门被人推开,林诺依端着一盆温水快步走入厢房。
这位天庭长孙女一袭冰蓝色长裙,走到卧榻旁坐下,将绞干的温热毛巾敷在敖听雪的额头上。
“听雪,做噩梦了?”林诺依嗓音轻柔,眼神中透着长姐般的关切。
敖听雪惊魂未定地抓住林诺依的手腕,指尖微微泛白。她借着龙王珠的温养,理清了梦境中的脉络,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看到的景象讲了出来。
林诺依起初只当是小丫头受了达贡海啸的惊吓。但随着敖听雪对那股暗灰色死气细节的描述,林诺依的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噩梦,而是血脉深处的远古记忆正在苏醒。
她立刻拿过桌上的纸笔,将敖听雪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主楼偏厅内。
李听安端坐在黄花梨木桌前,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灾后重建公文。
林诺依拿着那份手写的记录,步履匆匆地跨进偏厅,走到老者身侧。
“听安爷爷。”林诺依将记录本铺在桌面上,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听雪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上古时期的东海龙宫。她说当年侵蚀龙宫的那些暗灰色雾气,跟咱们在百慕大以及青州外海遇到的旧神死气,感觉一模一样。”
李听安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目光扫过记录本上的内容,那张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恍然的精光。
老者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先前在东海龙宫秘境中的遭遇。
那时,秘境里的龟丞相被天外邪魔夺舍,浑身散发着污秽的魔气,企图霸占龙宫的底蕴。如今两相印证,这谜团算是解开了。
“难怪那些洋人能从深海挖出这么多邪祟烂肉。”李听安靠在太师椅上,嗓音醇厚平淡,“上古时期毁了东海龙宫的天外邪魔,便是这群深渊里的旧神。它们早在几万年前,就已经对蓝星的海域下过黑手了。”
天神集团那帮自以为是的财阀,以为自己挖出了什么能够统治蓝星的新力量,殊不知只是沾染了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毒瘤。
“走,随老夫去看看那丫头。”李听安站起身。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厢房。
敖听雪此刻已经平复了情绪。看到李听安走进来,这名龙族少女光着脚丫,踩着羊毛地毯小跑上前。她仰起头,白皙的手指攥住了老者玄色法袍的宽大衣角。
“爷爷。”敖听雪空灵的嗓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依赖。
“别怕,梦里的东西伤不到你。”李听安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那头冰蓝色的长发。
老者双目微阖,眼底两道璀璨的金光骤然亮起。
通天神目的法则发动。李听安的视线穿透了敖听雪的皮肉骨骼,探入了她的识海深处。
在神目的视野中,敖听雪的识海犹如一片干涸的湖泊。湖底散落着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神魂碎片。此刻,那颗龙王珠正化作一口潺潺的泉眼,不断渗出精纯的龙族本源,滋养着这片干涸的土地。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在水流的牵引下,正在缓慢而有序地互相拼凑、融合。刚才那个关于龙宫覆灭的梦境,便是其中一块较大碎片复苏的具象化体现。
李听安收起金光,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她的神魂已经在自我修复,远古的记忆正在复苏。”老者转头对林诺依交代,“但这种神魂层面的拼凑,最忌讳外力干预。”
李听安指了指敖听雪手里的珠子。
“这就像是补一件碎了的瓷器,得用温水慢熬。绝不能用老夫的造化之气去催熟,也不能给她喂那些大补的丹药。一旦经脉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药力冲击,神魂当场便会二次崩碎,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由着她自己慢慢养便是。”
林诺依认真地点头记下,心中有了计较。
李听安在卧榻旁的木椅上落座,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龙族后裔。
“丫头,这青州城你住得可还习惯?”老者语气温和地试探了一句,“大夏的乱局已经平定了。你若是想回东海的海底去找你们龙族的旧址,老夫可以派人护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敖听雪连连摇头,把法袍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不回去。”她扬起白净的脸庞,眼神坚决地拒绝了提议,“海里很黑,到处都是那种难闻的味道,没有活物。这里亮,有人说话。”
敖听雪虽然常年被冰封,但龙族的灵智极高。她清楚地知道外海那片废墟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所。相比之下,这座充满烟火气的龙湖御水湾,以及眼前这位身上带着雷霆正气与造化生机的老者,才是她唯一的避风港。
“我想留在青州,留在爷爷身边。”
李听安听罢,朗声大笑两声,胸腔的震动传出豪迈的气魄。
“好,不走便不走。这天庭的院子大得很,多你一个不多。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人敢赶你出门。”
老者站起身,指派了林诺依的任务。
“诺依,她既然留下了,你便多费点心思。每日陪她在庄园里走动走动,教教她大夏的人情世故和吃穿用度,别总让她一个人憋在厢房里发呆。”
林诺依微笑着答应,走上前牵起敖听雪的手。两位少女相视一眼,无形中建立起了一层深厚的姐妹羁绊。
李听安临走前,指了指敖听雪怀里的珠子。
“这龙王珠本就是东海正统的信物,与你的血脉同源。你贴身带着,片刻不要离手。它能帮你稳住心神,驱散那些深渊噩梦留下的阴影。有它护着,你的神魂能养得更扎实些。”
敖听雪乖巧地点头应下,将龙王珠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交代完厢房的事,李听安负手离开后院,径直来到了前厅。
冷清秋和韩枫正坐在长桌两端,对着满桌的图纸和外文卷宗进行翻译批注。
“清秋,枫子。”李听安走近长桌,屈指敲了敲桌面。
两人停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头来。
“把749局和咱们天庭这几天破译出来的天神集团旧神资料,单独提出来。”老者下达了归档的指令,“跟之前咱们从东海龙宫秘境里带出来的那份天外邪魔档案,合并装订在一起。”
韩枫愣了一下,微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反应过来。
“听安哥,您的意思是,这帮洋人捣鼓出来的生化怪物,跟上古时期毁了龙宫的邪魔,其实是一路货色?”
李听安点了点头,深邃的金眸中透着看穿千古迷雾的清明。
“同源同种,半点不差。”老者嗓音沉稳,“那些深渊里的脏东西,早在几万年前就已经盯上蓝星了。如今不过是借着百慕大的界门卷土重来。”
他指着桌上那些厚重的文件。
“把资料归档理清,拓印一份送去京城军机大殿的转职者科学院。让那帮老学究心里有个底。咱们大夏面对的不是什么新型毒气生化战,而是万年前便已经肆虐过一回的神话级入侵。知己知彼,以后再排兵布阵,便能少走弯路。”
冷清秋和韩枫神色一凛,立刻动手将两份跨越万年的卷宗合二为一,重新编纂大夏对旧神的终极档案。
李听安转身走到前厅高大的落地窗前,抬眼望向窗外那面迎风招展的天庭大旗,粗糙的手掌按在腰间的打王金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