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血腥气被冷风吹散了些许。
李听安从百草阁的石阶上走下,步伐从容,停在陆千嶂那具烧成焦炭的尸骸旁。这具元婴初期老怪的残躯早已没了生机,只剩下一套残破的紫金蟒袍贴在地砖上。
老者探出粗糙的大手,隔空一抓。一枚镶嵌着赤色宝石、布满金丝阵纹的锦缎储物袋,从焦尸的腰间飞入他的掌心。
元婴期修士的本命储物袋上,烙印着极强的神识禁制。若是旁人强行破阵,里头的空间阵法便会自毁,将所有宝物卷入虚空乱流。李听安却连解阵的繁复法诀都懒得念。太乙真人的造化清气在指尖流转,他两指捏住储物袋的袋口。大夏雷祖的霸道真元化作一缕紫金色的电芒,顺着指尖直接刺入那层神识屏障。
没有剧烈的爆响,只有一道微弱的电火花闪过。陆千嶂留在储物袋上的最后一点灵压,便在天道雷霆的碾压下荡然无存。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嗡鸣,储物袋的禁制应声解开。
李听安将神识探入其中。这城主府搜刮了上百年的油水确实丰厚。里头不仅堆放着成箱的上品灵石,角落里还码着不少珍贵的炼器材料。不过老者的注意力并未在这些俗物上过多停留,而是落在了储物空间正中央的一个紫檀木盒上。
他心念一动,木盒凭空出现在手中。盒盖翻开,里面装着一张不知名兽皮鞣制而成的残缺地图,一块泛着幽光的非金非玉令牌,以及一本略显陈旧的账册。
李听安先拿起那本账册翻开。纸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落日城这些年采购低阶灵草、矿石的流水明细。在账册的后半段,字里行间透出了城主府背后的靠山跟脚。
这陆千嶂为了稳固西极边陲的权位,常年给中州的一个修真大宗门充当采买的走狗。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大宗门近期点名要落日城大肆搜罗三万株赤炎草与五千颗避毒珠。这些驱寒避毒的物资,最终去处全指向了一个长生界修士耳熟能详的名字。
太玄仙府。
大宗门搜罗这些海量物资,目的是为了进入仙府最深处的绝地,去摘取一种只生长在极寒潭水边的珍稀灵物。账本末尾用朱砂重重圈出了那灵物的名字:太阴漱魂芝。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闪过一抹亮光。寻了这半日的药引子,总算是有了确凿的下落。
他将那张兽皮地图残卷摊开在手心。兽皮上用细致的线条绘制着长生界广袤的地貌轮廓,山川大泽纵横交错。在地图偏东的一处广阔腹地,用醒目的古篆小字标注着太玄仙府的方位。仙府周边还画着一圈繁复的防御阵纹符号。
正当老者查看地图之际,长街另一端的屋顶上,赵、岳、沈三家家主互相对视了几眼,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们亲眼目睹了陆千嶂被当街镇杀,深知今日这关若是过不去,三大家族数百年的基业便要跟着城主府一起灰飞烟灭。这三个平日里老谋深算的权贵,此刻再也顾不上半点家主颜面。他们从商铺的飞檐上一跃而下,连随从都没带,快步跑到百草阁门前的空地上,齐刷刷地弯下腰去,姿态放得比城门守卫还要卑微。
赵家家主双手捧着一块雕刻着飞翼图腾、通体温润的白玉牌符。他双手止不住地打着哆嗦,将玉牌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声音里透着讨好的谄媚。
“前辈神威盖世,替咱们落日城除了陆家父子这等贪得无厌的祸害。晚辈们感激涕零。这是城主府用来调度大阵的最高级别通行文书。凭此白玉牌,城东的跨界传送大阵前辈可随意调遣。无需排队候阵,更不用受守卫盘查身份,畅行无阻。”
岳家和沈家家主也在一旁连声附和,生怕表态慢了惹来杀身之祸。
李听安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三个见风使舵的地头蛇。他来这长生界是为了替天庭扫清隐患,顺道采药治病,没那份闲工夫去干涉这些边陲小城的权力更迭。
老者大袖一卷,将那块白玉通行文书连同陆千嶂的储物袋一并收入豹皮囊中。
“陆家倒了,这落日城留下的烂摊子,你们自己去分派拾掇。”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却透着一股敲打的冷意,“别来挡老夫的道。若是惹老夫不痛快,这落日城换个主人也就是弹指之间的事。”
三位家主如蒙大赦,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连连磕头称是,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讲。
站在老者身后的苏清寒,看着这三位权柄滔天的家主此刻卑躬屈膝的模样,对眼前这位恩公的敬畏又加深了数分。
李听安拿着那张兽皮地图残卷,转过身看向苏清寒。
“苏丫头,你来看看这图上的地界。老夫初来乍到,对这太玄仙府的路数还摸不透。”
苏清寒赶忙上前两步。她那双清丽的眼眸在古篆地图上仔细辨认了一番,秀眉微微蹙起,随后伸出葱白的手指,点在朱砂圈出的中州腹地。
“恩公,这图上标注的太玄仙府,远在千万里之外。中州乃是长生界修真气运最鼎盛的枢纽,顶级大宗门扎堆,化神期大能多如牛毛,底蕴深不可测。咱们这西极边陲的城主,到了那边连个二流宗门的长老都比不上。”
苏清寒将自己行商多年听来的修真界秘辛托盘而出。
“仙府外围布满远古禁制,常年被毒瘴与阴雾笼罩。那些中州大宗门的修士,为了去仙府探秘做足准备,常常会顺路在落日城的集市上大肆收购辟毒、驱寒的灵草和高阶避毒丹药。陆千嶂能弄到这等秘境地图残卷,多半也是借着给那些大宗门跑腿办事的由头,讨来的一点残羹冷炙。”
敖听雪光着脚丫站在一旁,水蓝色的眼眸直直望着那张摊开的兽皮地图。
当她看清太玄仙府周边标注的那些古篆山脉走势时,白皙的脸颊瞬间失了血色。神魂深处那些被强行封印的记忆碎片,犹如受惊的群鱼,在识海中横冲直撞。那股熟悉的剥夺感与屈辱感,化作阵痛,让她娇弱的身躯止不住地发颤。
“爷爷……”敖听雪双手按住太阳穴,声音发紧,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句藏在记忆深处的情报。
“这地图上画的山脉走势不对……太玄仙府不是建在地上的,它是倒悬在云海里的一座岛……我记得那些来过东海的贼人炫耀过……太阴漱魂芝长在仙府最深处的落魂寒泉旁边。”
龙族少女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眼前闪过一幅幅惨烈的幻象。那些穿着青色流云法袍的修士,手里拿着沾满龙血的青铜长钉。一头头东海巨龙被锁在寒气逼人的水潭边,哀鸣声响彻云霄。
“那泉水外围布着一层绝灵大阵,寻常修士进不去。泉水底下……埋着好多被他们抽干了本源灵气的海族骨头……他们拿龙血去浇灌那株草……”
这番话带着浓浓的悲戚与恨意,显然是触及了远古龙族覆灭时极其惨烈的屠杀记忆。那些修真者为了培育太阴漱魂芝,竟拿东海的生灵当作养料。
李听安见状,眉头微蹙,立刻将那张兽皮地图塞回豹皮囊中。
老者探出宽厚的大手,稳稳按在敖听雪单薄的肩头上。神医华佗的造化真气顺着掌心渡入,快速抚平她翻滚的气血与神魂的刺痛,将那些暴走的记忆强行压制下去。
“既然认得路,也知道了那株药草的具体长势,这图便用不上了。”
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掠过一抹杀伐果断的寒光。大夏的做派,向来是有债必讨。长生界的这些宗门当年去东海作威作福,如今风水轮流转,该是大夏雷祖登门清算的时候了。
老者拍了拍敖听雪的后背,转头看向长街东侧那座隐匿在薄雾中的跨城法阵。
“这落日城的新手村,咱们没必要再耗下去了。拿上通关文书,即刻去传送大阵。咱们这就去中州,找那帮老东西要人要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