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城东侧,一座散发着古老灵气波动的跨域传送大阵静静矗立。这等能横跨千万里山河的远古阵法,平日里由城主府的重兵把守,闲杂人等靠近半步便会被就地格杀。
如今,把守阵法的城卫军早就丢了兵刃,缩在阵法边缘的石柱后方瑟瑟发抖。
李听安牵着敖听雪,不紧不慢地走上大阵那布满阵纹的白玉石阶。
苏清寒提着青色罗裙的下摆,一路相随,亲自将这位改变了落日城格局的恩公送至阵法跟前。她停下脚步,双手交叠在腰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恩公大恩大德,清寒与苏家上下没齿难忘。”苏清寒眼眸清澈,语气里透着化不开的敬意,“这落日城的烂账,清寒定会秉公处置,绝不让恩公的威名蒙尘。”
李听安微微颔首。这苏家小姐办事有几分大夏女子的利落,把这城里的收尾交由她去办,倒也省心。
临行前,苏清寒想起行商时听来的中州近况,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番。
“恩公此去中州黑风岭,万望多加提防。太玄仙府开启在即,那是长生界最顶尖的机缘。中州的三大宗门为了独占仙府里的天地奇珍,行事向来霸道。他们不仅封锁了黑风岭的入口,更在沿途的几个传送节点布下了眼线。”
她压低声音,点破了那些名门正宗的跋扈做派。
“那些宗门弟子打着维持秩序的幌子,专在路上盘查过往散修。若是见着没有背景又身怀异宝的过客,便会罗织罪名,杀人越货。恩公手段通天,自然不怕这等宵小,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请恩公留心。”
李听安负手立于白玉石阶上,深邃的金眸中不见半分波澜。
“几只仗势欺人的野狗罢了。不来惹老夫便罢,若是敢伸爪子,老夫顺道把他们的骨头给敲碎便是。”
老者嗓音醇厚平淡,未将这等盘查放在眼里。他转过身,将那块代表最高权限的通行白玉牌丢给阵法枢纽。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传送大阵爆发出冲天的银白光芒。李听安与敖听雪的身影被光芒吞没,转瞬便消失在落日城的地界之上。
距离传送阵数里外的一座高耸望月楼上。
赵、岳、沈三家家主并排站在顶层的围栏边。他们不敢靠近,只敢派出几名擅长隐匿气机的死士在暗中观察李听安离城的方向。
直到亲眼看着大阵的光芒亮起,那尊杀神真的离开了落日城,这三位在西极边陲呼风唤雨的权贵,才齐刷刷地长吐出一口浊气。
赵家家主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他抬起衣袖,擦去额头上密布的冷汗。
“走了……总算是走了。”赵家家主心有余悸,连端起茶盏的手都在发颤,“我还怕他转过头来,拿咱们三家开刀。这等举手投足便能镇杀元婴老怪的过江龙,脾气实在难以揣度。”
岳家家主将一口冷茶灌入喉咙,强行压下经脉中的战栗。
“他既然不打算继续清算,只杀了陆千嶂那一家子,咱们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岳家家主转头看向另外两人,定下了今后的规矩,“传令下去,把族内那些平日里张狂的子弟全给我圈在家里!陆家父子便是前车之鉴,这落日城的天既然换了,以后谁敢再惹事生非,不用高人出手,我亲自废了他!”
沈家家主连连点头。这三大家族经此一役,傲骨被彻底打断,只求能安安稳稳地守住这份家业。
而在落日城中心的广场上,一场迟来的清算正在上演。
百草阁前临时搭建起一座三丈高的高台。这是苏清寒奉命设立的公审台。
大掌柜周鸿生被剥去了华丽的锦缎法袍,五花大绑,像一条死狗般拖上了高台。他那张平日里精明市侩的脸庞,此刻高高肿起,沾满了泥污与鲜血。
台下,成千上万的散修与平民将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从百草阁暗室里搜出的血衣、断剑与残破法宝,被一件件摆在台前作为铁证。
“周鸿生!你伙同城主府,骗我兄长去试药,将他炼成了没有神智的药人!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今日也有落在我等手里的一天!”一名独臂剑修站在台下,双眼猩红,声音嘶哑地怒吼。
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银发簪,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那可怜的女儿,不过是去你阁里买几副治风寒的草药,便被你在茶水里下药,送进少城主的府邸糟蹋致死!老天开眼啊!”
长年累月积压在落日城底层的民怨,在这一刻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不需要苏家护卫维持秩序,更不需要动用什么严刑酷法。台下的苦主们在一声声血泪控诉中,冲破了围栏。无数拳头与石块如雨点般砸在周鸿生身上。
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商行掌柜,在无尽的唾骂与痛殴中,骨骼寸寸碎裂。他连求饶的声音都未能发出,便在这股积怨的洪流中咽了气,为自己干下的阴毒勾当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落日城的旧账在血与泪中翻篇。
而此时,远在千万里之外的中州边缘。
白光闪过,李听安与敖听雪从一处破败的传送节点中踏出。
前方是一片地形险恶的连绵群山。山峰如同被利斧劈砍过一般陡峭,终年不散的黑色阴云笼罩在山巅。冷风顺着峡谷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毒瘴气味。这便是长生界中州的绝地之一,黑风岭外围。
两人沿着一条遍布荆棘与碎石的山道向前行进。
李听安脚步沉稳,他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探出左手,从腰间的豹皮囊中将陆千嶂那只储物袋取了出来。
之前在百草阁门前只是粗略抹去了神识禁制,此刻正好在路上盘点一番。
老者心念一动,将那本记录着采买账目的陈旧册子拿在手中翻阅。纸页上详细记载了城主府为中州大宗门搜罗赤炎草与避毒珠的流水明细。而在账本末尾那用朱砂重重圈出的“太阴漱魂芝”几个字,让李听安的眼神愈发深邃。
将账册收起,李听安的手指在储物袋底部摸索了片刻,取出了那块泛着幽光的非金非玉令牌。
老者停下脚步,粗糙的指腹摩挲着这块冰凉的物件。
这令牌材质似骨非骨,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死气。正面雕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腾,鬼首口中衔着一柄锋利的短剑,透出一股阴森的杀伐之气。
李听安手腕翻转,将令牌的背面翻了过来。
在几道古老的阵纹中央,赫然刻着三个刚劲有力的古篆大字。
“玄阴谷。”
李听安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洞悉真相的冷意。
结合账册上的记录与苏清寒的情报,这玄阴谷必然就是那暗中指使陆千嶂搜罗物资的中州大宗门之一。既然他们为了摘取太阴漱魂芝而大费周章,那这玄阴谷,绝对脱不开用龙族尸骨种药的嫌疑。
这块令牌,便是他们狐假虎威、奴役边陲城主的信物。
敖听雪走在身侧,听到这三个字,光着的脚丫在碎石上停顿了一下。
“听雪,看看这图腾,可觉得眼熟?”李听安将那块泛着幽光的令牌递了过去,想让龙族少女辨认一番这仇家的跟脚。
敖听雪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令牌接了过来。
就在白皙的指尖触碰到那阴寒材质的瞬间,一股带着浓烈血腥气与残存死气的阵法波动,顺着指尖如毒蛇般直钻她的识海。
龙族少女身子骤然一僵。
她那双原本清澈如水蓝宝石般的眼眸,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焦距,变得空洞无比。白皙的脸颊上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冰蓝色的龙鳞在修长的脖颈处若隐若现,一股极度悲凉的龙族本源气息在她周身不受控制地翻滚。
她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凭本能行事的躯壳。
“玄阴谷曾参与过那场围攻。”
敖听雪的嘴唇微微蠕动,毫无征兆地吐出这样一句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话语。这声音不像是她平日里的软糯,更像是一缕跨越万载、萦绕在海底深渊的凄厉龙吟,带着令人胆寒的死寂。
李听安闻言,深邃的金眸骤然一凝。
老者没有半分迟疑,宽厚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她握着令牌的手腕。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犹如破冰的骄阳,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经脉,强行驱散那股侵蚀神魂的阴寒之气。
“丫头,你想起什么了?”李听安嗓音低沉。
被造化清气一激,敖听雪如梦初醒。她娇弱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块玄阴谷令牌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山道上的枯叶与淤泥里。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双手痛苦地捂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我不知道……爷爷,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龙族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看着地上那块令牌,眼神里透着一股源自骨髓的憎恶。
“我只觉得这块牌子上的气味好恶心,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个名字。我记不清具体的画面,但它们……它们身上沾着同族的血。很浓很浓的血。”
她无法解释这句话的准确来源,那些破碎的记忆被封印得太死。但这等神魂深处的本能排斥与仇恨,绝不会作假。
李听安弯下腰,将泥水里的那块令牌捡起,随手抹去上面的污渍,重新塞回豹皮囊中。
“想不明白便不问了。”
既然名字已经对上,那便无需再去费心思求证那些修真界的恩怨对错。这帮道貌岸然的修真者手上既然沾了东海龙宫的血,那大夏的规矩,便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老者没有再去追问,他转过头,深邃的金眸穿透了前方弥漫的毒瘴与阴云,直直锁定在黑风岭最深处的山脊线。那些用远古龙族尸骨浇灌出来的宗门底蕴,是时候去称一称斤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