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城的长街上,残阳如血。
李听安牵着敖听雪那冰凉的小手,正欲迈步向城东的跨域传送大阵走去。
就在此时,长街西侧的街角处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数十名身穿苏家制式锦缎护卫服的精锐修士,如同一股青色的洪流,拨开沿途观望的散修,快步赶到了百草阁门前的空地上。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穿着华贵褐色长袍的清瘦老者。此人正是落日城三大家族之一,苏家的现任家主苏长岩。
在苏长岩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卫正一左一右,死死押解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魁梧汉子。
那汉子披头散发,原本坚实的皮甲被扒了个干净,露出布满鞭痕的脊背。他面色惨白如纸,丹田气海处赫然印着一个焦黑的血手印,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真元波动。这副如同丧家之犬般凄惨模样的废人,正是两个时辰前在荒野官道上对李听安百般刁难、大放厥词的侍卫统领,魏烈。
苏长岩快步走到距离李听安三丈远的位置,连身为家主的架子都顾不上端。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伏在沾染着血污的青石板上,双手交叠,将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晚辈苏家家主苏长岩,教导无方,门下出了这等有眼无珠的孽障,冒犯了恩公虎威。晚辈特来请罪!”
苏长岩的嗓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敬畏。他在家族主宅里听闻百草阁发生的天大变故,得知那斩杀元婴城主的盖世杀神,便是商队在荒野遇到的救命恩人时,吓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再听护卫禀报魏烈这厮不仅不感恩,还扬言要将恩公绑了送给城主府当投名状。苏长岩当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直接请出家族家法,亲手一掌废了魏烈的修为。
“恩公。”苏长岩抬起头,指着身后那瘫软如泥的魏烈,大声表态,“这狗东西忘恩负义,晚辈已废了他的气海,褫夺了他护卫统领之职,将他逐出苏家。今日将这孽障押来,任凭恩公发落!苏家上下,绝不纵容这等瞎了眼的下属!”
被押在地上的魏烈,此刻眼底满是死灰。他在荒野里还妄想着回家族扳倒苏清寒,却没料到这位玄袍老者的手段竟能生生捅破落日城的天。如今落得个修为尽废的下场,他连求饶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李听安端立在石阶上,深邃的金眸居高临下地扫过苏长岩与魏烈。
老者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波澜,连腰间的打王金鞭都未曾去碰一下。大夏的巨龙,从来不会去在意脚边一只蝼蚁的死活。
“一只乱叫的废狗罢了,脏了老夫的手。我不杀没有还手之力的废人。”
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仪。他看穿了苏家这番负荆请罪的顺水推舟,倒也没有深究的打算。
“你们苏家的家务事,自己拖回去拾掇。只要别来挡老夫的道,这落日城里的烂账,老夫懒得去翻。”
听到这番不予追究的冷硬话语,苏长岩如蒙大赦。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连连磕头谢恩,赶忙挥手让护卫将死狗一般的魏烈拖退到街角,生怕在这位大能面前多碍一眼。
一直站在李听安身侧的苏清寒,见家主出面摆平了隐患,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深知这位恩公恩怨分明,苏家若想在落日城变天后站稳脚跟,必须抓住这难得的机缘结下善缘。苏清寒提着青色罗裙,上前盈盈一拜。
“恩公不计较苏家管教之失,清寒铭记于心。”苏清寒眼眸清澈,语气诚恳,“方才听闻恩公要去中州寻那太玄仙府。清寒平日里随商队走南闯北,对这长生界的地界还算熟悉。有几桩关于仙府的紧要情报,愿为恩公参谋一二。”
李听安微微颔首,收回目光。那城主府宝库里的地图虽然详尽,但终究是死物,听听这常年跑商的地头蛇说一说当下的活消息,倒也省去不少弯路。
“讲。”
苏清寒站直身子,条理清晰地将中州的局势托盘而出。
“恩公有所不知。太玄仙府虽名为中州第一秘境,但它的真身并不在凡间的山川名胜之中,而是倒悬于九天云海之上的一座远古仙岛。仙府外围布满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绝世杀阵,平日里就算是化神期的大能,也无法强行破阵入内。”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指向落日城西北方向那片被暮色笼罩的群山。
“唯有每隔百年,仙府的大阵才会出现短暂的松动期,将入口投射到地面的特定方位。算算时日,这百年一遇的契机就在眼前。而那入口显化之地,便在咱们落日城西北三千里外的黑风岭。”
苏长岩在一旁赶忙附和,补充着当下的局势。
“清寒说得极是。如今那黑风岭可谓是风云际会。中州那些底蕴深厚的顶级大宗门,早就派出了遮天蔽日的飞舟战船,将黑风岭外围给围得水泄不通。各路的散修、世家更是闻风而动,皆汇聚于此,企图在仙府大门开启之时分一杯羹。”
听到这番局势剖析,李听安深邃的金眸中闪过一抹了然。
西北三千里,对凡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险途,但对掌握着五行遁术与风吼翅的老者来说,不过是喝盏茶的功夫。各大宗门扎堆,正好免去了他满世界去寻找仇家的力气,一锅端了反倒利索。
“入口既然在黑风岭,那便去这山头走一遭。”李听安语气平淡,随即话锋一转,问起了此行最关切的正事,“老夫要去这仙府里采一味药。你们苏家常年做药材买卖,可知那‘太阴漱魂芝’长在仙府的何处界域?”
此言一出,苏长岩脸上的谄媚之色微微一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赶忙转过身,冲着护卫队伍后方招了招手。一名穿着灰布长袍、背着个陈旧药篓的干瘦老者被叫到了阵前。这老者是苏家供奉了数十年的首席药师,对长生界的各种天地奇珍如数家珍。
药师走到石阶下方,感受到李听安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机,双腿不由自主地打着颤。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战战兢兢地将这味冷僻药草的底细道出。
“回禀前辈。这太阴漱魂芝,乃是能修补神魂、逆天改命的天地奇珍,其药性极为阴寒霸道。这等奇草,绝不会生长在那些灵气充裕的向阳灵脉之上。”
药师咽了口唾沫,苍老的嗓音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古籍中记载,此草专喜聚敛怨气与极寒之力的阴泉。它多伴生于那些被上古大能屠戮殆尽的古老遗迹深处。这药草是没有根的,它全靠汲取万载阴泉中的死气,以及那些惨死的生灵骨血作为养料,才能勉强存活。”
为了劝诫这位高人莫要轻敌,药师将太阴漱魂芝周围的凶险描绘得淋漓尽致。
“那等古老遗迹与阴泉周遭,常年笼罩着侵蚀心智的毒瘴与怨念。寻常金丹、元婴修士若是没有顶尖的避毒法宝护持,稍有靠近,便会被寒毒入体,冻结气海,连神魂都会被那些生灵的怨念拖入深渊,化作活死人。莫说是散修,便是中州那些大宗门的精锐,提起那等绝地也是避之不及啊。”
古老遗迹。
阴泉。
生灵骨血作养料。
这几个刺耳的词汇,顺着初冬的冷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敖听雪的耳朵里。
站在李听安身侧的龙族少女,原本平静的水蓝色眼眸在刹那间骤然收缩。白皙的脸颊上,冰蓝色的龙鳞不受控制地大面积浮现,一股彻骨的极寒本源在她娇弱的身躯内疯狂翻涌。
她的脑海中发出一阵轰鸣,那道被强行封印的记忆防线,在这些残酷字眼的刺激下,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血。满眼的血。
一幅幅惨烈至极的画面在她眼前飞速掠过。
她看到了深海之中那座宏伟的龙宫。原本金碧辉煌的琉璃瓦被蛮横的术法砸得粉碎。那象征着东海威严的巨大盘龙柱轰然倒塌,断裂的斗拱在冰冷的海水中漂浮。
她看到那些穿着青色流云法袍的长生界修士,满脸狰狞与狂热。他们手里拿着刻满恶毒阵纹的青铜长钉,将一条条浴血奋战的东海巨龙死死钉在龙宫的玉阶上。
抽筋,剥皮。
那些修士布置下汲取灵气的绝命大阵,将东海龙宫那条孕育了无数海族的万载灵脉硬生生截断。原本生机勃勃的海水,化作了冰冷刺骨、怨气冲天的死亡阴泉。而那群异乡客,正将一株尚未成熟的奇异药草,残忍地栽种在那些被抽干了本源灵气的海族怨骨堆中,任由龙血去浇灌。
“是他们……是他们毁了我的家……”
敖听雪双手死死捂住太阳穴,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掐出深深的红痕。她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呢喃,娇弱的身躯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那股铭刻在血脉里的亡族之恨与屈辱,化作神魂深处撕裂般的阵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些残破的瓦片……冰冷的水……他们在拿我的族人当肥料……”
感受到身旁龙族少女的失控,李听安转过身。
老者探出宽厚粗糙的大手,一把揽住敖听雪单薄的肩膀。神医华佗的造化真气顺着掌心毫无保留地渡入她的体内,犹如一场温和的春雨,强行压制下她翻滚的气血,护住她那因回忆而隐隐作痛的残缺神魂。
“丫头,莫怕。有爷爷在。”
李听安嗓音低沉温和。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深邃金眸中,此刻已经燃起了尸山血海般的凛冽杀机。
不需要再多听哪怕半个字的解释。既然那太阴漱魂芝是长在这群异界修士造下的龙族尸骨之上,那这太玄仙府之行,便不再是单纯的寻药。
大夏雷祖向来不讲什么修真界的繁文缛节,血债,便必须用血来偿。
李听安收回按在小龙女肩头的手。老者玄色法袍在冷风中翻飞,周身内敛的雷霆气机在这一刻悄然攀升。
“多谢苏家的指路。”老者嗓音冷硬如铁,再无半分逗留的兴致。
他牵起敖听雪那冰凉的手掌,转过身去。
老者迎着落日城长街尽头那座散发着微光的跨城传送法阵,毫不犹豫地迈开大步,踏上了前往中州清算旧账的征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