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弥漫的血腥气在冷风吹拂下渐渐变淡。落日城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权贵,此刻皆如履薄冰地看着台阶上的玄袍老者。
几名身披重甲的城卫军将领互相对视了几眼,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卸下腰间的佩刀。为首的副统领双手捧着一本厚重的兽皮名册,以及一串泛着幽光的玄铁钥匙,双膝跪地,用膝盖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向前挪动,一直挪到李听安身前数丈开外才敢停下。
“前辈饶命!”副统领将兵册与钥匙高高举过头顶,额头贴在地面上,嗓音发颤,“这是落日城八千城卫军的花名册,还有城主府宝库的密匙。我等都是奉命行事,平日里受尽陆家父子的盘剥。如今陆千嶂已死,我等愿交出兵权,请前辈高抬贵手,给弟兄们留条活路!”
李听安端立在石阶上,深邃的金眸扫过那名副统领。
老者探出粗糙的大手,隔空一抓。那本兽皮名册与玄铁钥匙便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见大权旁落,一直缩在远处的赵、岳、沈三家家主心思活泛起来。这三人深知,若是落日城因为城主之死陷入大乱,惹得这位杀神心中不悦,大家都没好果子吃。他们赶忙招手,将自家残存的客卿与私军调集过来。
赵家家主率先走到街心,冲着四周的商铺与民宅高声呼喊。
“诸位道友莫慌!陆家父子倒行逆施,今日已伏诛。落日城的防务暂由我们三大家族接管,定会护城内周全!谁敢趁乱打劫生事,便是与咱们三大家族过不去,杀无赦!”
岳家和沈家的子弟也迅速散开,有的去清理街面上的残肢断臂,有的去安抚那些受惊的平民。原本剑拔弩张的落日城主街,在三大家族的刻意维稳下,迅速恢复了表面上的井然有序。
李听安将那串玄铁钥匙收入豹皮囊中。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敖听雪。
“走,去那老泥鳅的老巢转转。出门在外,盘缠和认路的东西总不嫌多。”
老者牵着龙族少女,循着刚才陆千嶂现身的方向,大步向城主府走去。
城主府占地广阔,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府内的仆役与丫鬟早就吓得四散奔逃。李听安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与议事大厅,径直来到后院深处的一座青石地宫前。
地宫大门由万年寒铁浇筑而成,表面流转着繁复的防御阵纹。那副统领交出的钥匙,只能打开明面上的锁孔。
李听安看了一眼门上的阵纹,并未去动用钥匙。老者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玉虚仙法的造化清气在指尖凝聚。他剑指在寒铁大门上行云流水般画出一道破解符箓,直接拍在阵眼之上。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那些防御阵纹如冰雪消融般褪去。沉重的寒铁大门向两侧滑开。
城主府搜刮百年的底蕴展现在两人眼前。
宝库宽敞明亮,墙壁上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左侧的货架上,堆满了成箱的上品灵石,粗略估算足有数万块之多。右侧则摆放着一个个由温玉雕琢而成的药匣,里面装着长生界特有的冰魄雪莲、百年赤灵芝等高阶药材,药香扑鼻。
在宝库正中央的紫檀木案台上,供奉着几枚玉简。
李听安走上前,将神识探入其中。这些玉简里不仅记载了中州各大宗门的基础情报,更绘制了一份详尽的跨域路线图,包括沿途经过的各大城池与传送法阵方位。
“这图画得倒是精细,省去老夫沿途问路的功夫了。”
李听安满意地微微颔首。他大袖一卷,那件豹皮囊生出庞大的吸力,将宝库内的上品灵石、珍稀药材以及玉简尽数收入囊中。这等长生界的硬通货,到了中州地界定能派上大用场。
至于那些普通的兵刃与低阶法器,老者看都未看一眼,直接将其留在了原地。
洗劫完宝库,李听安带着敖听雪原路返回。
两人走出城主府,漫步在落日城的街道上。沿途的商铺与民宅虽然门窗紧闭,但有不少修士躲在暗处窥探。他们本以为这等大能攻破城主府后,定会像长生界那些劫掠成性的宗门一样,将全城洗劫一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玄袍老者除了踏足城主府,对街边的商铺、民库乃至那些倒毙在街头的敌军财物,皆是秋毫无犯。
大夏雷祖的做派,恩怨分明。
“这位前辈当真是高风亮节,只诛首恶,不伤无辜。”客栈二楼的窗缝后,一名散修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敬畏,“换作旁人,这落日城早就被扒掉一层皮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能风范,咱们落日城今日算是躲过一劫了。”
暗地里的赞叹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敬仰。城中修士对李听安的态度,从先前的未知与恐惧,彻底转为了心悦诚服。
此时,百草阁门前的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场清算旧账的闹剧。
周鸿生原本想趁着李听安去城主府的空隙,从商铺后门溜走。但他刚跨出后院,便被去而复返的苏清寒带人拦住了去路。
苏家商队的护卫们一拥而上,将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掌柜强行按在泥地里。
长街上的散修们见周鸿生落网,群情激愤。几个胆大的剑修一脚踹开百草阁的后堂大门,冲进库房与暗室进行搜查。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这些散修便从暗室里翻出了几个大铁箱。
箱子砸在青石板上,盖子翻开。里面装满了沾染着干涸血迹的残破法宝、飞剑,以及几十件女修的贴身衣物与首饰。在这堆赃物的最下方,还压着一本厚厚的黑色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周鸿生配合陆承风坑害过往修士的时间与明细。
一名失去师傅的年轻剑修,从箱子里翻出一柄断裂的青锋剑。他红着眼眶,扬起剑鞘抽在周鸿生的脸颊上,当场打落了这位大掌柜几颗带血的牙齿。
“畜生!你当年骗我师傅说有极品剑法残卷出售,将他引入暗室,联合城主府的人下毒害命!今日报应来了!”
一位老妇人捧着一根从箱子里找出的银发簪,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那是她失踪多年的女儿留下的唯一遗物。
民怨沸腾。周鸿生瘫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浑身上下沾满了烂菜叶与泥水。他自知罪无可恕,只能将头埋在双臂之间,发出绝望的哀鸣。
李听安带着敖听雪回到百草阁前时,正撞见这幅大快人心的景象。
见老者现身,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下来。散修们纷纷退让到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赵、岳、沈三位家主满头冷汗地迎了上来。这三人手里各自捧着一份用金箔书写的告示,腰弯得极低。
“前辈。”赵家家主硬着头皮上前,声音里透着讨好与敬畏,“晚辈等已经拟好了安民告示。陆家父子与百草阁的累累罪行,将在落日城四门张榜公布。我们三家愿联手重塑城中规矩,绝不让这等藏污纳垢之事再次发生。”
岳家家主跟着补充表态。
“晚辈等知晓前辈高义。只求前辈莫要牵怒整座落日城,我等日后必定约束子弟,多行善举,将前辈的恩德铭记于心。”
这三人是在借机谈判,用一张听话的投名状换取家族的存续。
李听安负手而立,深邃的金眸扫过这三张惶恐的脸庞。他对这长生界边陲小城的争权夺利毫无兴致。
“规矩你们自己定。若是再弄得乌烟瘴气,下次便不是死个城主这么简单了。”
老者语气冷硬,敲打了一番这三个地头蛇。随后,他无视了三人的连声应诺,径直走到苏清寒跟前。
苏家小姐见恩公靠近,赶忙敛去脸上的疲惫,恭敬地欠身行礼。
“苏丫头。”李听安看了一眼地上如烂泥般的周鸿生,又看了看那几箱沾血的赃物,“老夫在这地界待不长,也懒得去理会这些琐事。这百草阁的掌柜,还有这些烂账,交由你来处置。”
苏清寒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亮光。恩公这是在给她、也是给苏家在落日城树立威信的天大机缘。
“全凭恩公吩咐。清寒定不辱使命。”
李听安从豹皮囊中摸出一锭顺手拿来的上品灵石,抛入那装满赃物的铁箱里,定下了处置的基调。
“抄了这百草阁的家底。账本上记了多少人命,便双倍赔给那些被坑害过的苦主家属。谁的钱都不准少给。若是这三个家族敢在里面动手脚,你便拿老夫的名头去镇他们。”
老者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旁边三位家主的耳朵里。那三人吓得连连摆手,直呼不敢。
“清寒谨记恩公教诲。百草阁的赔偿事宜,清寒定会亲力亲为,绝不让苦主寒心。”苏清寒郑重地接下这份差事。
交代完这最后一桩杂务,落日城的首尾算是彻底清算干净。
李听安转过身,牵起敖听雪那冰凉的小手。老者掸了掸玄色法袍沾染的浮尘,目光直视长街尽头那座散发着微光的跨城传送大阵。
“走吧,听雪。”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透着纵横天地的从容,“这偏僻地方的戏唱完了,该去中州会会那些真正的大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