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安刚迈出礁石,前方的血色光幕突然光芒大盛。周遭的灰白魂雾仿佛受到某种指引,犹如沸腾的开水般剧烈翻滚起来。
《青囊书》撑起的青色光罩被一股无形的庞大怨力蛮横挤压。李听安为了准备破阵,将大半真气运于金鞭之上,周身的防护露出了一点微末的破绽。
无孔不入的阴泉魂雾顺着这道破绽,犹如闻到血腥味的毒蛇,直钻老者的识海。
周遭的景象在李听安的视线中迅速扭曲变幻。阴森的月魂阴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星青州的龙湖御水湾。
幻境中,天庭大本营陷入了一片火海。大批穿着奇装异服的天外异族与长生界修士联手攻破了青州的城防。
林诺依穿着冰蓝色长裙,倒在血泊中。楚云飞的吴刚法相被几名元婴老怪联手绞碎。韩枫与柳山浑身是血,倒在废墟里发出绝望的求救声。
“大夏的根基断了,你这老匹夫救不了任何人,留在这里给他们陪葬吧。”
尖锐刺耳的低语在李听安耳畔不断回荡,企图勾起他内心深处最牵挂的软肋,从而让他的道心失守、气血逆流。
这等低劣的乱心手段,对于寻常修士或许是致命的梦魇。
李听安立在虚假的火海之中,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拿几道影子也想来乱老夫的规矩。”
太乙真人的本源法则在老者体内运转。
一朵圣洁无暇的青莲虚影在李听安的眉心处悠然绽放。这正是太乙真人的无上神通,莲花化身。在这等重塑肉身、起死回生的造化法则面前,李听安的神魂稳如泰山,天生免疫一切精神与灵魂层面的阴毒攻击。
那些钻入他识海的灰白魂雾,犹如一滴凉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当场被青莲散发出的清气净化成一缕白烟。
幻境世界犹如被打碎的琉璃,开始大面积剥落。
李听安不再理会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他左手在腰间的豹皮囊上快速一抹。
两道流转着玄奥清气的流光脱手而出,被老者握在手中。一柄剑身漆黑如墨,透着深沉的死寂;另一柄剑身赤红如血,散发着灼人的纯阳之气。这正是太乙真人的专属法宝,阴阳双剑。
老者双手分握双剑,玉虚仙法的纯粹真元灌注剑身。
太乙金剑诀轰然催动。
李听安迎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魂雾,双剑交叉,向前平平斩落。
一黑一红两道凌厉无匹的剑气长河呼啸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庞大的阴阳绞杀光网。阴阳剑气生生不息,带着摧枯拉朽的锐气,硬生生将那片连元婴修士都能吞噬的灰白魂雾劈开了一道数十丈宽的清明通道。
阴毒的迷雾被一扫而空,露出前方那座由累累白骨堆砌的石台。
李听安收起阴阳双剑,正欲上前,却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出现了极大的紊乱。
他转过头,只见敖听雪双膝跪在湿滑的礁石上。
龙族少女双手用力抱住脑袋,十指陷入那头如瀑的长发中。她那双原本水蓝色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失去了所有的焦距。白皙的脸颊上褪去了血色,冰蓝色的龙鳞大面积凸起,覆盖了她的脖颈与双颊。
尽管有《青囊书》的青色光罩护持,没有被外界的怨气直接入体,但这月魂阴泉底部的龙族残骨实在太多。那种源自同族血脉的极致悲戚与怨念,引发了她神魂深处最猛烈的共鸣。
这股共鸣击穿了她的心理防线,将她直接拖入了一段极度痛苦的深层记忆之中。
在敖听雪的识海里,周遭是一片断壁残垣的东海龙宫。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站在冰冷的海底废墟中。前方,那个头戴平天冠、身披九龙法袍的威严男子正背对着她。
男子身上的法袍已被鲜血染红。他面对着铺天盖地的天外邪魔与长生界修士,满脸决绝。
男子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古老繁复的龙族印记。浩瀚无垠的冰蓝色龙元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一根接天连地的巨大冰柱。
在结印的最后一刻,男子回过头,看了敖听雪一眼。那眼神中饱含着不舍与期盼。
“活下去,别忘了东海的仇……”
低沉的嗓音在敖听雪的脑海中炸响。
紧接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威严男子动用最后的本源力量,将她整个人封入万载玄冰之中,以此来隔绝天外邪魔那侵蚀万物的漆黑魔气。
男子的初衷是为了保全龙族最后的血脉,但在强敌环伺的仓促之间,这股封印力量爆发得太过刚猛霸道。
那股足以冻结时空的极寒之气透骨而入,直接作用于敖听雪的神魂之上。在记忆的重演中,她再次体验到了那种连灵魂都被冰冻撕裂的极致痛楚。
现实中,敖听雪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娇弱的身躯如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
她本就残缺的神魂,在这股暴乱记忆的撕扯下,气机开始迅速涣散。眉心处渗出丝丝缕缕冰蓝色的血迹,那是神魂受创、本源流失的致命征兆。若是不加干预,她很快便会在这种撕裂的痛苦中神魂俱灭,沦为一具空壳。
李听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深邃的金眸中雷火大盛。
老者大步跨到敖听雪身前,半蹲下身子。
“丫头,醒来!”
李听安发出一声犹如晨钟暮鼓的低喝。他并未去摇晃少女的身躯,而是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精准无误地点在敖听雪的眉心正中。
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犹如破冰的春阳,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识海。紧随其后的,是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那霸道刚猛的雷霆真气。
老者将自身的神识一分为二。雷霆真气负责驱散那些企图趁虚而入的外界怨气,造化清气则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径直介入了那片冰冷刺骨的回忆幻境。
在幻境的视界中,李听安的神识虚影踏浪而来。
他看着那根即将把敖听雪的神魂完全冻碎的玄冰巨柱,冷哼一声。
“你父王冰封你,是为了给你留条生路,不是让你在梦魇里自绝生机。给老夫散开!”
老者立于幻境的废墟之上,属于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霸王色霸气轰然爆发。
一股凌驾于天地法则之上的王者威压,化作排山倒海的实质性冲击波,在这段破碎的记忆中蛮横地横扫而过。
那根试图撕裂少女神魂的万载玄冰柱,在霸气威压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随后寸寸崩裂,化作漫天冰晶消散于无形。
幻境被当场击碎。
现实中,敖听雪身子向后一仰。她那双空洞的水蓝色眼眸重新恢复了焦距,剧烈地大口喘息着,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宛如一个溺水之人终于挣脱了深渊的束缚。
“爷爷……”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玄袍老者,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听安收回按在她眉心的手指,宽厚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一股温润的纯阳真气渡过去,稳住了她体内还有些紊乱的气血。
“别去想那些烂账。过去的事已经落了土,现在要看的是前面的路。”李听安嗓音醇厚平淡,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力量,“想要替东海讨个公道,便先把自己的病治好。”
敖听雪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伸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老者宽阔的肩膀向前望去。
被阴阳双剑斩开的魂雾尚未重新聚拢。月魂阴泉正中心的景象,毫无遮拦地展现在祖孙二人眼前。
在累累白骨堆砌的宽阔石台上,那株形如残月的太阴漱魂芝散发着莹莹白光。霜白色的光晕在暗黑的潭水中显得格外惹眼,浓郁的药香将周遭的死气尽数驱散。
但在那白骨石台背光的阴影处,一团浓郁到极度黑气正不安分地蠕动。
伴随着魂雾的退散,那团黑气逐渐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形似冥豹的守药灵兽。它并非由血肉之躯孕育而成,而是由成千上万道被玄阴谷折磨致死的生灵残魂,经过阵法的生拼硬凑与吞噬,催生出来的畸形怪物。
冥豹的躯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灰黑色,表面不时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它四肢粗壮,利爪犹如弯刀,长长的尾巴上长满了倒刺。
这头凶兽双眼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闯入阴泉领地的李听安与敖听雪。它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夜枭啼哭的低沉咆哮。周遭墨黑色的潭水因它的敌意而翻滚起来,掀起数丈高的浪花。
李听安端立在礁石上,看着这头由残魂拼凑出的灵兽,深邃的金眸中满是不屑与讥诮。
“拿一堆孤魂野鬼糊弄出的畜生,也想守住这不义之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