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由千万道生灵残魂拼凑而成的庞大凶兽,伏在累累白骨堆砌的石台边缘,幽绿色的眼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暴虐。它喉咙里发出类似夜枭啼哭的咆哮,粗壮的利爪在白骨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听安端立在水潭突起的礁石上,深邃的金眸扫过这头煞气冲天的怪物。
老者并未去取腰间的打王金鞭,而是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剑神李淳罡那孤高绝顶的无上剑意,在指尖悄然汇聚。
两袖青蛇。
老者迎着那头凶兽,平平淡淡地划出一道剑指。
两道凌厉无匹的青色剑气长河凭空跃出,带起撕裂空气的锐啸,犹如出海的蛟龙,交叉着斩向那头怪物的头颅与腰腹。
这等能轻易劈碎元婴修士护体罡气的无上剑意,落在凶兽的体表,却并未爆发出摧枯拉朽的威势。
伴随着一阵沉闷如击败革的声响。那怪物身上附着的成千上万道灰白残魂,犹如活物般剧烈蠕动起来。它们张开虚无的巨口,前赴后继地迎上青色剑气。剑气在斩碎了外层的几百道残魂后,便被那深不见底的怨念硬生生侵蚀、消磨,最终如泥牛入海般溃散在空气中,未能伤及这怪物的根本。
“拿一堆不散的阴魂怨鬼糊成一层龟壳,难怪寻常术法穿不透。”
李听安看穿了这东西的底细。既然术法会被那浓郁的死气与怨力中和抵消,那便换个不讲道理的法子。
老者收起剑指,双膝微沉,右手五指齐齐握紧成拳。
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物理法则在拳锋上极速压缩,化作一团高频振动的刺目白光。这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共振,从不跟任何灵气与阵法讲规矩。
碎岳。
李听安迎着白骨石台的方向,一拳隔空砸下。
周遭的空气犹如被打碎的镜面,生出大片惨白的裂纹。狂暴无匹的震荡波化作一道无形的重锤,无视了外层那些张牙舞爪的残魂,蛮横地砸在怪物的庞大躯体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那层厚达数尺、由残魂与煞气凝结而成的灰黑色外壳,在物理震荡的内部挤压下,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裂缝。紧接着,整层伪装外壳犹如剥落的泥胎,大面积坍塌溃散,化作漫天飞灰散入阴泉的雾气之中。
随着那层腌臜的外壳脱落,这头守药灵兽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形似冥豹的邪物。白骨石台上,趴着一头体型宛如小山包、通体晶莹剔透的上古异种。这怪物形似巨蟾,背部布满霜白色的冰晶疙瘩,每一颗疙瘩里都流转着浓郁的太阴月华之气。
霜月冰蟾。
这等吸纳极寒本源而生的上古奇兽,平日里隐藏在残魂外壳之下,借着阴泉的死气隐匿行踪。此刻真容暴露,冰蟾那双犹如冰蓝宝石般的巨大眼眸转动,张开阔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蛙鸣。
“咕呱——”
伴随着这声鸣叫,一股足以冻结真元气海的极寒白雾,从冰蟾口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面冰霜风暴,朝着李听安所在的礁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周遭墨黑色的阴泉潭水,在这股冻气的影响下,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坚冰。
李听安面无惧色,正欲抬手用震荡之力将这冰霜风暴拍散。
后方的阴暗山道上,突然卷起一阵刺骨的狂风。大批嘈杂的脚步声与兵刃碰撞声打破了阴泉的死寂。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那老贼染指太玄仙府的至宝!”
一道透着无尽怨毒与贪婪的暴喝声在半空中炸响。
玄阴谷带队长老杜寒舟披着黑底银边的法袍,脚踏滚滚阴云,率领着上百名内门精锐疾驰而来。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原本在外围观望的青云宗与赤霞宗残部。这群人见太玄仙府最深处的阵法波动,纷纷壮着胆子跟来看戏。
杜寒舟刚一落地,视线越过那层被震散的魂雾,直接落在了白骨石台正中央。
当他看到那株散发着莹莹白光、叶如残月的太阴漱魂芝,以及旁边那头显露真容的霜月冰蟾时,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倒三角眼里满是无法掩盖的狂热。
“万载阴泉的伴生灵兽现身了!那是太阴漱魂芝!”
杜寒舟在落日城折了面子,此刻见宗门觊觎了百年的神药就在眼前,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试探。他的目光迅速从白骨石台移开,扫过站在礁石边缘的李听安,最终死死锁定在敖听雪的身上。
方才经历了幻境反噬与记忆冲撞,敖听雪此刻的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她娇弱的身躯微微发颤,眉心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冰蓝血迹。
杜寒舟见状,心中大喜过望,自以为看穿了对手的软肋。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这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放声狂笑,指着敖听雪,冲着身后的玄阴谷弟子大声叫嚣,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那孽种被阴泉的万载怨气反噬,神魂已是强弩之末!太阴漱魂芝乃是修补神魂、逆天改命的无上奇珍,这老贼定是想抢了神药去救她孙女的命!”
杜寒舟宽大的袖口一挥,下达了倾巢而出的围剿军令。
“众弟子听令!随本座杀过去,夺下太阴漱魂芝!这等神草,正是我玄阴谷炼制‘太玄补魂丹’的绝佳主药!至于那个龙族余孽,给本座抓活的。本座要将她抽筋扒皮,用来做熬炼神丹的极品药鼎!”
听着这番把别人孙女当成药材的狂妄之语。
李听安端立在冰霜覆盖的礁石上,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看死人的冷厉。大夏雷祖这辈子,最听不得的便是别人打他家里晚辈的主意。
“老夫还没去找你们刨坟,你们这帮找死的虫豸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者嗓音冷硬如铁。面对前后夹击的绝境,他并未乱了阵脚,反而展现出了纵横睥睨的绝顶压制力。
前方,霜月冰蟾喷吐的极寒风暴已至跟前。
李听安左手握紧拳头,白胡子爱德华·纽盖特的震荡法则轰然爆发。他迎着那股能冻结元婴的白雾,隔空一拳砸出。强悍的物理震荡波在半空中炸开一圈惨白的音爆云,硬生生将那漫天极寒冻气拍得向两侧倒卷而回,逼得那头如小山般的冰蟾连连后退,只能在白骨石台上发出警惕的低鸣,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在左手镇压异兽的同时。老者猛地转过身,将空出的右手举在胸前,五指摊开。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灭世天威,在四肢百骸中奔腾流转。
“想拿老夫的孙女当药鼎,便先尝尝这天罚的滋味。”
掌心雷。
不需要繁复的咒语,更不需要漫长的蓄力。紫金色的高压雷霆在李听安的掌心极速汇聚,化作一颗比刺目骄阳还要耀眼的雷霆光球。这并非长生界那些按部就班修出来的五行雷法,而是蕴含着纯粹毁灭法则的天道雷霆。
老者手腕翻转,一掌向前平推。
轰!
一道粗大无比的紫金雷柱撕裂了阴暗的虚空,带起震耳欲聋的风雷怒啸。雷光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紫金怒龙,越过墨黑色的潭水,直直轰向对岸那群刚刚拔出兵刃的玄阴谷弟子。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黑袍精锐,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来得及完全撑开。
紫金雷光摧枯拉朽般贯穿了他们的身躯。那号称能抵御烈火的阴寒法衣,在天罚雷霆面前形同虚设。伴随着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炸裂声,这十几名筑基与金丹期的弟子当场被劈成了漫天飞扬的焦黑粉末,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能留下。
雷霆去势不减,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达数丈的焦黑沟壑,直逼杜寒舟的面门。
这位嚣张跋扈的元婴长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料到,这玄袍老者在应对霜月冰蟾这等上古异种的同时,竟然还能分心施展出如此恐怖的雷法反击。
杜寒舟仓皇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本命精血。他双手在胸前连连结印,祭出一面雕刻着百鬼夜行图的极品玄铁巨盾,企图挡住这要命的雷柱。
紫金雷火重重轰在玄铁巨盾上。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响彻整个月魂阴泉。那面不知替杜寒舟挡过多少劫难的本命法宝,表面瞬间爬满细密的裂纹。雷火的余威透盾而过,震得杜寒舟气血翻腾,双腿在泥泞的地面上生生向后犁出了十几丈远。
杜寒舟稳住身形,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那张干瘪的老脸上布满震恐。他看着岸边那道被雷电劈出的深渊沟壑,双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不敢向前迈出半步。
周围那些原本想跟着分一杯羹的青云宗与赤霞宗残部,更是吓得连连倒退,生怕沾上一点紫金电火花。
李听安负手立于礁石之上。左侧是畏缩不前的霜月冰蟾,右侧是不敢越过焦黑沟壑半步的玄阴谷众修。老者以一己之力,在这两拨强敌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生死线。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一直站在老者身后、被造化清气护持的敖听雪,突然有了动作。
龙族少女白皙的手指轻轻扯了扯李听安的玄色袖口。
“爷爷。”
敖听雪的嗓音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清脆。她脸上的苍白褪去几分,水蓝色的眼眸中不再有被幻境侵蚀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平和与笃定。
她没有去理会对岸那些跳梁小丑般的修真者,而是迈开步子,主动走到李听安的身前。少女的视线越过翻滚的潭水,直直落在白骨石台上的那头霜月冰蟾身上。
随着她的靠近,那头原本烦躁不安、随时准备喷吐冻气的上古异种,竟然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趴伏,喉咙里发出的鸣叫声也不再凄厉,反而透出几分低迷与温顺。
“别打它,爷爷。”
敖听雪抬起手指,指着那头体型如小山般的冰蟾,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哀伤与共鸣。
“它不是玄阴谷养的怪物。刚才那些残魂外壳,只是它用来抵御阴泉死气的伪装。我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那不是长生界修士那种令人作呕的腌臜味。”
少女低下头,从怀中摸出那块在甬道里捡到的残破古玉。玉佩表面散发的温润清气,与冰蟾背部流转的太阴月华之气遥相呼应,产生了一阵肉眼可见的灵气涟漪。
“它身上有东海的气息。”敖听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它一直守在那些龙族长辈的骨骸旁边,守着那株草。它是在遵循我们龙族以前定下的古老契约,等自家人来拿。”
听完孙女这番话,李听安收敛了周身涌动的雷霆气机。老者并未多言,只是静静地将目光停驻在那头伏卧在白骨堆中的霜月冰蟾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