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停留在那处被标注为终年不见天日、充斥着空间裂缝的险恶深谷上,李听安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冷意。这断魂渊,想必就是九玄太清阁用来藏污纳垢、接引域外邪魔的阴暗巢穴。
老者伸手卷起羊皮地志图,将其归拢在木案一角,随后转过身,将那双深邃的金眸投向了通幽阁深处那更为浩瀚如海的古籍长廊。
打蛇打七寸。既然已经摸清了太清阁在北域的地盘,接下来便该把这窝毒蛇里有头有脸的几条毒虫挑出来,逐一掂量掂量成色。
接下来的数日,李听安并未离开这座由青铜与玄武岩浇筑而成的九层高塔。他借着那枚特供的紫金文牒,堂而皇之地在藏书阁三层安营扎寨。这期间,城主府的甲士倒也例行巡视过几次,但见这位在天工大典上闹出天大动静的老叟只是安分守己地翻阅古籍,加之有特供令牌护身,便无人敢上前来聒噪滋扰。
大夏雷祖乐得清静。老者负手穿梭在高达两丈的红木书架之间,通天神目日夜不休地轰然运转。
璀璨的金光在幽暗的楼层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数以十万计的竹简、玉书与兽皮卷,在神目的扫视下,表层那岁月沉淀的防尘阵纹宛如积雪遇骄阳般消融。内里记载的长生界各方势力变迁、人物志异以及宗门秘辛,化作庞大而繁杂的情报洪流,源源不断地烙印进老者的识海之中。
百炼仙城这帮地头蛇虽然在炼器之道上固步自封,但这万年来仰人鼻息生存,暗地里搜集各家大宗情报的功夫倒是做得极深。
李听安将查阅的重心,钉在中州霸主九玄太清阁的身上。老者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抽丝剥茧般寻找着那些活了上千年、身居高位的老怪们的底细。
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太清阁传承万载,门下内门长老与太上长老加起来足有数百号人。李听安目光如炬,重点翻阅着这些高层权臣的体貌特征、年岁辈分,以及他们各自在山门内修习的惯用功法。从那些晦涩难懂的剑诀名录,到他们本命法宝的材质与出处,乃至近百年来离开截天山脉、前往各域游历或执行任务的行踪记录,老者事无巨细,尽数将其提取罗列。
看着那些用烫金古篆撰写、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生平事迹,李听安时不时发出一声不加掩饰的嗤笑。
这长生界的宗门世家,最喜欢往自家老祖的脸上贴金。那些编纂古籍的城主府文士,为了彰显大宗门的威严,笔墨间多是浮夸不实之词。
比如卷宗上记载,太清阁某位隐世不出的太上长老,曾在中州南部的十万大山中,一剑斩断绵延数百里的地脉,让浩荡江水为之倒流,气吞山河之势惊天动地;又如某位戒律院首座,仅凭单人独剑,便荡平了西极之地的一个万妖巢穴,剑气纵横三万里,所向披靡。
剑神李淳罡那孤高绝顶的剑意在老者心头平稳流转。以这等大宗师的眼光去衡量,这些记录在青史上的赫赫威名,简直破绽百出。
那所谓的一剑断江流,不过是借助了某件提前布置在江底的水系压胜法宝,辅以截断水汽的死阵,虚张声势罢了;至于那荡平万妖巢穴、纵横三万里的剑气,更是仗着手底下几百名结阵的剑修徒弟在前头当炮灰,利用毒瘴坑杀妖族,最后由那首座出来收割名声的把戏。
李听安以毒辣的目光,将这些字里行间的水分挤得干干净净。
剥去那层神乎其神的外衣,老者在心底给这些太清阁的顶尖战力画下了一条再真实不过的底线。这帮被吹上天的老道士,撑死了也就是几个靠着常年闭死关、借用海量天材地宝强行续命的元婴巅峰,或者半步化神。至于那位最为神秘莫测、隐隐摸到化神期门槛的现任宗主,固然有些底蕴,但也绝非古籍上吹嘘的那般不可战胜。
探清了这群仇家的战力边界,李听安深吸一口气,将思绪拉回到了万年前那桩惨烈的东海血案上。
当年东海龙王敖广在水晶宫外被强敌围攻时,年幼的敖听雪在万载玄冰的封印中,曾亲眼目睹过那场屠戮。据那丫头找回的记忆所述,满天飞舞的青莲剑气之中,除了那些显露真容的太清阁剑修与长着肉翼的天外邪魔,还有几名刻意遮掩面容、身披宽大黑袍的顶尖大能。
那些黑衣人不仅与邪魔并肩作战,配合默契,他们出手时的招式路数,更是夹杂着吞噬生机的阴损气机,与太清阁表面上标榜的清正道门剑法格格不入。
这帮名门正派,做腌臜事时总得披上一层伪装。
老者将太清阁那几百名高层长老的卷宗摊开在红木长案上,开始了一场严密的交叉比对与细致推敲。
既然那些黑衣人常年与天外邪魔打交道,身上定然会沾染域外的魔气与太阴寒毒。为了压制这种反噬,他们必然会在功法与日常采买上露出马脚。
通天神目在书海中飞速筛选,将所有暗中修习过太阴偏门功法,或是近百年行踪轨迹诡秘、长期逗留后山断魂渊的人选单独抽离出来。
经过多番印证,那些原本光鲜亮丽的正道名宿,在严丝合缝的逻辑审视下,纷纷露出了藏在道袍底下的狐狸尾巴。
李听安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三份残旧的羊皮卷上。这三个人,符合当年黑衣人特征的嫌疑最大。
第一位,乃是太清阁戒律院的刑罚长老。此人表面上修习的是纯阳烈火剑诀,但百炼仙城的暗中账目却显示,这位长老每逢月圆之夜,都会通过黑市大量采购掩饰魔气的寒玉与解毒灵草。卷宗里附带的一张模糊画像上,此人身形佝偻瘦长,恰好与敖听雪记忆中那个手持长镰的黑衣人轮廓完美重合。
第二位,是常年隐居截天山脉后山的二长老。这老狐狸已经足足五百年未曾在中州公然露面,对外宣称是闭死关参悟大道。但城主府的地志记录中,他名下却有着大批从东海之滨抓捕来的水族奴隶的调遣批文。其独门绝学“噬灵阴剑”,专伤神魂,与当年穿透龙王敖广护体鳞甲的阴损招式如出一辙。
至于这第三位,倒是让李听安颇为眼熟。
羊皮卷上清晰地写着,此人道号“枯剑老祖”,正是太清阁的内门执法三长老。卷宗记载,这枯剑老祖性情暴虐,本命飞剑乃是用天外坠落的玄阴黑晶混杂地脉毒火打造,出手时剑气带着天然的腐蚀之气,遮天蔽日,形如黑雾。巧合的是,此人今日午时,便要乘坐那艘青莲破空舟,高调驾临百炼仙城,来做这天工大典的压轴评委。
李听安将这三份至关重要的羊皮卷单独挑出,在桌面上平整叠好。
大夏雷祖心底已然有了计较。有了这份经过严密推敲的清算名单,接下来的杀伐便有了精准的指向,再不用像没头苍蝇般去那截天山脉里乱撞。
老者大袖一卷,将那些翻阅过的竹简与玉书归还原位,没有破坏藏书阁内半点原有的陈设阵法。
这些纸面上的墨迹记录得再详尽,终究只是百炼仙城的探子在暗处窥探得来的旁证。这名单上的三个老匹夫,到底是不是当年沾了龙族血债、勾结邪魔的元凶,单凭几张卷宗还定不了死罪。
要坐实这笔万年烂账,总得当面捏碎了他们的骨头,抽离了他们的神魂,用大夏的规矩仔细搜上一搜,才能把这案子办得板上钉钉。
老者深邃的金眸看透了藏书阁那厚重的青铜塔壁,视线直指内城升龙广场的方向。
既然那枯剑老祖今日便要来仙城里耀武扬威,老夫便拿他这把老骨头来开刀,做这清算名单上的第一块试金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