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昌那元婴后期的灵压在城主府议事大厅内肆无忌惮地爆发开来。这股夹杂着急躁与杀意的威压,压得在座的一众中州炼器名宿连大气都不敢喘。
百炼仙城首席大师林修齐低着头,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光洁的金砖上。他刚才那番剖析,已经把这件上古残宝的修复难度说得明明白白。要避开脆弱的空间法则,又要剥离域外魔气的毒火,这等登峰造极的手艺,在场众人谁也拿不出半分把握。
城主赵恒面如土色,心中叫苦不迭。那三条极品灵脉的赏赐固然诱人,可若是接下这差事却办砸了,太清阁的怒火足以将整个百炼仙城夷为平地。
就在大厅内的气氛降至冰点,所有人皆深感大难临头之际。
站在赵恒身侧的少主陆云飞,心思飞速转动起来。这位身披紫金蟒袍的城主接班人,自然不愿让百炼仙城去顶这个要命的雷。眼下太清阁使者正在气头上,若是能找个名正言顺的替罪羊推出去,不仅能转移李文昌的怒火,说不定还能借机博个举荐之功。
陆云飞的目光在两侧红木大椅上扫过,最终停留在凌云剑宗少主赵无极的身上。
“李使者息怒。”陆云飞踏前一步,拱手行了个无可挑剔的晚辈礼,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这黄粱枕牵扯空间大道,晚辈府上的这些供奉平日里多是打制寻常法宝,眼界确实浅薄了些。不过,今日在我仙城天工大典上,倒是出了一位不世出的炼器奇才,说不定能解使者的燃眉之急。”
李文昌眉头一皱,将信将疑地瞥了陆云飞一眼。
“哦?你百炼仙城的首席大师都束手无策,还有谁敢揽这个瓷器活?”
陆云飞顺水推舟,将手指向坐在下首的赵无极,言辞间极尽吹捧之能事。
“这位乃是凌云剑宗的少主,赵无极。赵少主不仅天赋异禀,今日更是在大典决赛上,以贵宗赐下的青莲剑火为引,完美融合阵法,当众铸出了一柄准灵宝级别的青雷剑,一举夺得大赛魁首。他既有太清阁的渊源,又掌握着克制邪祟的剑火,想来对付这残宝上的毒火,定有几分独到的门道。”
听到“青莲剑火”与“准灵宝”几个字,李文昌那阴沉的面庞上终于闪过几分讶异。
青莲剑火乃是太清阁的高阶传承,能在金丹期便将其驾驭,并铸出准灵宝,这等资质哪怕放在北域总宗的内门弟子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李文昌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赵无极,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你便是那凌云剑宗的少主?既然你能御使青莲剑火,想必在炼器融合之道上确实有些手段。且上前来,看看这黄粱枕。”
坐在下首的赵无极,此刻只觉得天上掉下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馅饼,砸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刚才在升龙广场上,他被那个玄袍老者的暗紫铁锤压制得丧失了拔剑的胆气,那种颜面扫地的屈辱感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本以为今日这魁首拿得憋屈至极,却万万没料到,峰回路转,城主府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推到了太清阁使者的面前。
“这可是能在太清阁高层面前露脸的天赐良机!若是我能修复这件重宝,莫说是这小小的凌云剑宗少主,便是直接拜入太清阁内门长老座下,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到时候,捏死那个拿着破锤子的散修,还不是易如反掌!”
赵无极在心底兴奋地盘算着,眼底的贪婪与野心瞬间压过了对那件残宝的敬畏。
他站起身,装出一副名门天骄的从容做派,整了整月白色的锦缎法袍。在林修齐等人复杂且带着几分同情的目光注视下,赵无极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那张紫檀木长案前。
隐匿在屋顶雕花横梁阴影中的李听安,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老者开启着通天神目,看着赵无极那副不知死活的做派,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看透蝼蚁的讥诮。
这黄粱枕乃是连接域外邪魔老巢的定界阵眼,里头充斥着扭曲的空间法则与腐蚀神魂的魔气。这等凶险万分的上古遗物,连元婴期老怪都不敢轻易触碰。一个只会在温室里用现成配方打铁的金丹期纨绔,也敢大言不惭地上前揽活,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
赵无极停在紫檀木案前,目光落在那件衰败枯黄的残宝上。
那些顺着龟甲裂缝不断溢出的灰黑色雾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为了在李文昌面前彰显自己的底蕴,赵无极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放出神识,顺着其中一道裂缝向黄粱枕内部探去。
神识刚一渗入那残破的外壳,赵无极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他没有看到什么可以修补的常规器胚,只看到了一片宛如远古迷宫般浩瀚繁杂的阵纹海洋。那些阵纹根本不是长生界传统的五行八卦之理,而是由无数个首尾相连的空间断层拼接而成。每一道阵纹的流转,都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拉扯力。
更为致命的是,在那些断裂的阵纹节点处,灰黑色的域外毒火犹如附骨之蛆,正大口大口地吞噬着残存的灵气壁垒。
这等超出了金丹期认知极限的复杂构造,让赵无极引以为傲的阵法造诣瞬间成了一个笑话。他的大脑在一阵剧烈的刺痛中几近宕机,额头上冒出大片大片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堪。
“这……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里面的阵纹错综复杂,就像是成千上万根缠死在一起的乱麻。别说是去修补,我就算只是多看两眼,神魂都快被这股混乱的吸力给扯碎了!”
赵无极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猛地将神识从黄粱枕中抽离出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看向李文昌的眼神里再无半分刚才的自信。
“使者大人……”赵无极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结结巴巴地汇报起来,“这……这件黄粱枕的修复难度实在极大。晚辈刚才探查了一番,里头的阵纹繁复无匹,且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毒火已经与残存的空间法则死死咬合在一起。若是贸然动手,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内部阵纹的全面崩溃,导致法宝彻底毁坏啊。”
这番说辞,其实和刚才林修齐的分析如出一辙,不过是换了个借口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
李文昌听到这丧气话,原本还抱有一丝期望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猛地一拍紫檀木案,震得那黄粱枕周遭的灰黑雾气一阵翻滚。
“本使让你想办法修,不是让你来跟本使复述这残宝有多难对付的!”李文昌怒目圆睁,元婴后期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压在赵无极的肩头,“你刚才不是仗着有青莲剑火,夺了什么天工大典的魁首吗!既然你那剑火能克制邪祟,就用你的火,给本使把那裂缝里的毒气逼退几分看看!”
李文昌的语气透着不容反驳的狠辣。
“若是连试都不敢试,你这凌云剑宗的少主,也就不必留在这世上碍本使的眼了!”
面对这等直白要命的威逼,赵无极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伏在地。他骑虎难下,知道自己今日若是拿不出点真本事,这太清阁使者绝对会当场一掌拍死他。
“晚……晚辈这就试!这就试!”
赵无极咬紧牙关,将心一横。他暗自催动气海,将金丹内积蓄的真元倾尽全出。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太清阁赐下的那门独门法诀被他运转到了极致。
呼!
一朵纯正的青色火焰从他掌心腾空而起,火苗跳跃间,凝聚成含苞待放的青莲虚影。凌厉的剑意顺着火光扩散,让大厅内的温度骤降。
赵无极额头青筋暴起,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这朵青莲剑火,将其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火线,顺着黄粱枕表面最宽的一道裂缝,慢慢渗透进去。他不敢去碰那些脆弱的空间阵纹,只求能用剑火的锐气,将外层溢出的几缕灰黑毒火驱散,好给李文昌一个交待。
然而,他那温室里养出来的浅薄见识,根本低估了域外魔气的恐怖。
那青莲剑火刚一接触到裂缝边缘的灰黑雾气,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向外缓慢溢出的域外魔气,仿佛闻到了鲜血味的饥饿鲨鱼,骤然间狂暴起来。黄粱枕内部残存的空间法则被这股外来的真元一激,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向外剧烈膨胀。
一股夹杂着刺骨太阴毒火与空间绞杀之力的恐怖吸力,顺着赵无极与青莲剑火之间建立的真元通道,犹如决堤的江水般汹涌倒灌而回。
“不——!”
赵无极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嚎。
他只觉得自己的气海仿佛被倒进了一大锅滚烫的铁水与极寒的冰渣。那股灰黑色的毒火瞬间冲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顺着经脉一路向上腐蚀。他拼尽全力想要切断法诀,但那股空间吸力却将他的双手牢牢吸附在半空,动弹不得。
在这命悬一线的当口,赵无极体内的金丹爆发出最后一丝潜能,硬生生震断了双臂的几根经脉,换来了一瞬间的挣脱。
他整个人犹如被重型攻城锤正面击中,向后倒飞出两丈多远,狼狈跌坐在红木大椅旁。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赵无极口中狂喷而出,溅在光洁的金砖上。他那张白净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灰败之色,悬浮在半空的那朵青莲剑火失去了真元支撑,闪烁了两下便悄然熄灭。
大厅内的一众炼器名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噬吓得连连后退,谁也不敢上前搀扶。
李文昌看着跌坐在地、半死不活的赵无极,再看看那纹丝未动、依旧向外喷吐着灰黑雾气的黄粱枕,心头的怒火犹如火山般彻底喷发。
“废物!”
李文昌大袖一挥,一道凌厉的劲风直接将瘫软的赵无极掀翻在地,撞在粗大的梁柱上。
他指着这个刚才还被陆云飞吹得天花乱坠的炼器天骄,破口大骂。
“学艺不精的蠢货,也敢来揽这等大局!连一丝毒火都逼不出来,还险些毁了这法宝的阵纹根基。本使的时间,也是你这等垃圾能白白浪费的!”
李文昌的怒吼在议事大厅内回荡,那毫不留情的斥责,将赵无极最后的一丝尊严连同这大厅里的寂静,一并撕得粉碎。
高高的雕花横梁阴影中,李听安俯视着下方这场闹剧。老者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波澜,宽厚粗糙的大手在腰间豹皮囊的搭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看够了这群中州庸才的丑态,他向敖听雪使了个眼色,两人周身清气流转,犹如两道虚影般无声无息地遁出大厅屋顶,绕向了正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