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议事大厅内,随着李文昌逼出那滴本命精血落于契约之上,誓言的灵光在羊皮卷上闪过一抹血色。
李听安看都没看那特使脸上的狰狞,老者从容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指尖在契约右下角平稳地点下一道带有自身气机的印记。天道誓言就此生成,无形的法则锁链将这局斗器死死绑在了两人的命数之上。
眼见这两人签下了生死文书,夹在中间当保人的城主赵恒,心底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这位须发皆白的城主将契约妥善收起,刚才那副战战兢兢的苦瓜脸瞬间褪去大半。他本是个见风使舵的地头蛇,如今这烫手山芋成了合乎修真界规矩的江湖擂台,无论这玄袍老叟与太清阁使者谁生谁死,城主府都不用再背负半点干系。
不仅如此,赵恒心底甚至生出了一股看好戏的隐秘期盼。他倒要看看,这能随手释放造化气息的神秘老怪,跟那底蕴深不可测的太清阁特使撞在一起,究竟能溅出多大的血花。
“既然契约已成,这斗器的规矩,也得提前说道说道。”
李文昌收起负在背后的双手,那双阴鸷的眸子在李听安身上来回扫视。他虽然对袖中那件极恶法宝有着十足的自信,但为了稳妥起见,也是为了在百炼仙城众人面前彰显太清阁的全面碾压,他抛出了自己的条件。
“一锤子买卖容易生出些上不得台面的巧合。本使不占你这散修的便宜,咱们定个三局两胜的规矩。”李文昌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这样一来,免得待会儿你输得太快,下了黄泉还要四处喊冤,说我太清阁仗势欺人。”
面对这等欲盖弥彰的话术,李听安发出一声醇厚平淡的嗤笑。
大夏雷祖自然清楚这中州权臣的肚子里装的是什么坏水。这厮无非是怕阴沟里翻船,想多留几手后招罢了。
“三局便三局。老夫今日有的是闲工夫,就陪你这中州的阔少把戏做足。”李听安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倨傲,嗓音低沉如铁,“不过,既然是要斗器,这大厅里摆满了桌椅板凳,施展起来难免碍手碍脚。若是不小心砸了城主府的瓶瓶罐罐,倒显得老夫不知客气。”
赵恒正愁这两人在议事大厅里动手会把自己的老巢给拆了,听到李听安这番话,赶忙顺水推舟地上前一步。
“高人说得在理!使者大人法力无边,这大厅确实逼仄了些。”赵恒满脸堆笑地指了指门外,“出了这议事大厅,外头便是我城主府的白玉广场。那里地势宽阔,四周皆有历代城主加持的防御大阵,足以承受两位法宝交锋的威压。不知使者大人意下如何?”
李文昌对斗器地点并不挑剔,大袖一挥,傲然应允。
“带路。本使今日便在这仙城广场上,让你们这群井底之蛙开开眼,见识一下太清阁的真正底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阴暗的大厅,来到了阳光明媚的白玉广场上。
这片广场足有数百丈见方,地面全由一整块打磨光滑的昆仑白玉铺就,阳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灵光。广场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雕龙画凤的巨大石柱,石柱顶端悬浮着聚灵阵的阵眼,将整片区域护得严严实实。
城主府的甲士们动作麻利,迅速在广场边缘设下观战的席位,又将四周的防御光幕催发到了极致。
赵恒退到场边,为了显示城主府在这场赌局中的公允,他将首席大师林修齐推了出去,负责充当这局斗器的司仪与裁判。
林修齐硬着头皮走上广场中央,面对着各据一侧的李文昌与李听安,双手抱拳,运起真元,洪亮的嗓音响彻全场。
“承蒙两位高人看重,老朽今日便厚颜来做个评判。”
林修齐将目光投向双方,开始宣读这三局两胜的具体法则。
“斗器之争,凶险万分。按照修真界古往今来的规矩,这三局比拼,当各有所侧重。”林修齐指着白玉广场中央那条划出的金线,条分缕析地报出章程,“第一局,比‘器之坚’。双方各出法宝,不灌注真元,纯以法宝本身的材质与硬度正面碰撞,退让断裂者为负。”
他停顿了片刻,继续宣读。
“第二局,比‘阵之变’。双方可催动法宝内部的阵纹与道韵,以天地灵气为引,斗法宝所生出的异象与法则压制。谁的阵法被破,谁便输掉此局。”
林修齐咽了口唾沫,嗓音变得凝重了几分,说出了最为血腥的最后一局。
“至于这第三局,乃是‘法之杀’。若是前两局未能分出胜负,这最后一局便不限规矩。双方放开手脚,御器杀敌。谁先被对方的法宝击倒或是开口认输,斗器便算终结。每局以一炷香为限。不知两位对这章程,可有异议?”
李文昌抚摸着左手大拇指上的幽绿玉扳指,发出一声满意的冷哼。这等循序渐进的规矩,正合他全方位展露法宝凶威的心意。
“本使无异议。”
李听安端立在广场另一侧,洗旧的玄色法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老者深邃的金眸看透了这帮人繁文缛节背后的算计,只回了平淡的两个字。
“照办。”
城主府大门虽然紧闭,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林修齐宣读规则的洪亮嗓音,夹杂着元婴期的真元,隐隐传出了城主府的高墙。再加上那些在外围负责警戒的城防军口耳相传,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席卷了整个百炼仙城。
那个在天工大典上被判垫底、靠着一把铁锤出尽风头的玄袍老叟,竟然向九玄太清阁的特使发起了斗器挑战。
赌注是一条命,加上太清阁刑罚长老的绝密情报。
这消息一出,无异于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整个百炼仙城瞬间炸开了锅。
刚刚从升龙广场散场、意犹未尽的各路散修与世家子弟,听闻此等奇闻,纷纷停下了返回客栈的脚步。
“我的亲娘老子!那老头怕是失心疯了吧?向太清阁的特使发起斗器?人家随便拔根腿毛都比他的腰还粗啊!”
“可不是嘛!听说太清阁使者手里拿着的,可都是从北域总宗带出来的极品重宝。那老头就拿一把连阵纹都没有的黑铁锤去碰,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管他谁输谁赢,这等千年难遇的神仙打架,不看一眼这辈子都亏得慌!快走,去城主府外头占个好位置!”
一时间,城主府正门外那条宽阔的青石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十几万名修士挤作一团,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城主府外围堵得水泄不通。甚至有不少懂得阵法的小宗门,干脆在长街两侧的屋顶上架起了留影阵盘,准备将这局豪赌记录下来。
那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黑市庄家们,更是嗅到了暴利的商机。几个大盘口在人群中迅速支起了摊子,开始疯狂吸纳赌资。只不过,那赔率悬殊得令人发指。押李文昌胜的赔率低得可怜,而押李听安胜的赔率,已经飙升到了百倍以上,即便如此,依旧鲜有人敢把灵石压在这位必死无疑的散修身上。
听着高墙外那鼎沸的喧闹声,李听安刀削斧凿般的脸庞上不见半点慌乱。
大夏雷祖转过身,迈开平缓的步子,走向广场边缘的一处高耸望塔。
敖听雪正戴着粗糙的布纱斗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石阶旁。少女听完了斗器的规矩,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对长辈的担忧。她深知太清阁的底蕴,那帮人行事从来不讲武德,明面上的规矩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爷爷,这三局两胜听着公允,但那李文昌眼神阴毒,怕是袖子里藏着什么伤人的暗招。”敖听雪压低嗓音,将内心的警惕道出。
“无妨。几件破铜烂铁,还能翻出老夫的掌心不成。”李听安嗓音醇厚温和,宽厚的大手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肩膀。
老者并起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神医华佗的造化清气在指尖流转如水。他顺着望塔的石柱边缘,飞快地划下几道玄奥的阵纹。一层泛着微弱青光的无形屏障,将这处视野极佳的制高点严密包裹起来。
“这处望塔地势高,那斗器的余波伤不到这里。”李听安将差事交代得明明白白,“你便站在这里好生看戏。若是太清阁那帮贼子待会儿输急了眼,想玩什么一拥而上的腌臜手段。你也不必跟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直接用那极寒龙息招呼他们便是。”
敖听雪乖巧地点头应下,将那枚紫金雷符紧紧攥在掌心。
安顿好孙女,李听安转身走下望塔石阶。
老者掸了掸玄色法袍的衣角,迈开沉稳如山的步子,径直走向白玉广场的中央。他那双宽厚粗糙的大手探向腰间的豹皮囊,大拇指不紧不慢地顶开那道紫金色的卡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