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兵阁的后院，被开辟出了一片小小的演武场。
王猛正赤着上身，挥汗如雨。他手中握着一柄楚玄新炼制出的长枪，枪身漆黑，平平无奇，正对着一只被铁链锁住的、从山中抓来的龙血蜥蜴，进行着测试。
“嘿！”
王猛大喝一声，一枪刺出。
枪尖精准地刺入了龙血蜥蜴那坚硬的鳞甲。
“嗷——！”
那蜥蜴并未像预想中那样被直接洞穿，而是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翻滚、抽搐，仿佛体内正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疯狂搅动。一缕缕黑色的烟气，伴随着焦臭味，从它的伤口处不断冒出。
不过片刻，那龙血蜥蜴便停止了挣扎，生机断绝。
“奇怪，这枪的威力好像没多大，怎么这畜生反应这么激烈？”王猛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不远处，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龙啸云，浑浊的眼珠却猛地一缩。
就在刚才，王猛那一枪刺中的瞬间，他竟感觉到自己那早已枯寂的血脉，也随之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刺痛与燥热。
那感觉，就像是一滴滚油，滴入了平静的湖面。
龙啸云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王猛手中的那柄长枪，眼中充满了骇然与不敢置信。
这玄兵……有古怪！
它能引动龙血反噬！
对于那些体内流淌着龙族血脉的妖魔而言，这东西，简直就是穿肠的剧毒！
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若是……这玄兵用在龙家子弟的身上呢？
龙啸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豁然转头，目光如电，穿透了院墙，望向了洞府深处那道正在专心炼器的身影。
炼制这种东西，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妖魔吧。
还有……龙家！
龙啸云站起身，一步步地，朝着洞府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洞府内，炉火正旺。
楚玄正赤着上身，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龙鳞，手中的铁锤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你炼制的这些玄兵，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妖魔吧。”
龙啸云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在叮当作响的洞府中响起。
楚玄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不然呢？”他头也不回地反问。
“你在针对龙家。”龙啸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铛！”
楚玄手中的铁锤，重重落下，将一块烧红的玄铁砸得火星四溅。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那双金色的竖瞳，漠然地看着龙啸云。
“是又如何？”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承认了。
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的……理所当然。
龙啸云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楚玄那张年轻却写满了冷漠的脸，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些什么。
“你别忘了，你的身上，也流着龙家的血！”
“那又如何？”楚玄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讥诮与冰冷，“这血，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他一步步地，走向龙啸云，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竟让龙啸云这位曾经的神通境强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就是要让龙家，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我要让所有姓龙的人，都为他们的傲慢与愚蠢，付出代价。”
“我要让龙百川那个畜生，亲眼看着他最珍视的一切，在我手中，一点一点地，化为飞灰。”
楚玄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之下吹来的寒风，带着彻骨的杀意与怨毒。
龙啸云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状若魔神的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任何掩饰的、纯粹到极致的恨意，所有想要争辩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还争辩什么呢？
一想到如今的龙家，已经被龙百川那个逆子，弄成了一个勾结妖魔、残害同族的妖魔巢穴。
一想到自己，也差点死在那个逆子的算计之下，如今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
一想到龙家那所谓的荣耀与辉煌，早已被蛀空，只剩下了一个金玉其外的空壳。
他忽然觉得，楚玄说的……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相比于龙百川那虚伪的嘴脸，和龙傲天那癫狂的野心，眼前这个虽然恨意滔天，却恨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的年轻人，似乎……越看越顺眼了。
龙啸云那股紧绷的气势，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又老了几十岁。他随意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头子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他看着楚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想问问你。”
“说。”
龙啸云指了指洞府之外，又指了指楚玄。
“你背后那个所谓的师尊，根本就不存在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那些极品丹药，包括之前那枚百劫渡厄丹，实际上，都是出自你自己的手笔。”
楚玄闻言，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龙啸天，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龙啸云自嘲地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老夫虽然老了，但还没瞎。活了几千年，若是连这点都看不穿，那才是不正常。”
“之前，是那枚百劫渡厄丹，迷住了我的眼睛，让我一叶障目。现在嘛……”他拍了拍自己残废的腿，“置身事外，当个局外人，很多事情，自然就看得格外清楚了。”
“无论是你拿出的那些丹药，还是你现在炼制的这些玄兵，上面都带着一种独属于你自己的、非常强烈的个人印记。那种霸道、古老，仿佛凌驾于万道之上的气息，根本不是两个人能拥有的。”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神秘的炼丹大宗师师尊。”
龙啸云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玄。
“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洞府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楚玄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一点。”
这，便是承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