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垫着厚实的白狐皮,暖烘烘的,透着一股脂粉与草木混合的淡香。
陆尘盘坐在最里侧的角落,抱着胳膊闭目养神,整个人跟嵌在车壁上的木雕没太大区别。
在他对面,吴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斜倚着软枕。
她手里捏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纸,嘴皮子从出城起就没怎么歇过。
“这次丹盟大比,阵仗比往年大了两倍不止。”
吴悠用指甲敲了敲羊皮纸,声音清脆。
“除了丹盟本部培养的三个亲传种子,东南西北各路宗门也都派了顶尖苗子过来。”
“天火宗那个玩兽火的宋炎,据说半个月前已经能炼出上品灵丹。”
“还有药王谷偏支出来的周青,传闻天生灵觉过人,控火如臂使指。”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陆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个音调:“在听。”
“宋炎玩火,周青玩灵觉,你接着念。”
吴悠噎了一下,狠狠剜了他一眼。
这男人永远都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天塌下来仿佛都轮不到他皱眉头。
偏偏她还拿他没辙,只能咬咬牙,继续念着那些大势力的得意门生。
四个同行的百花谷小女修坐在一旁。
起初她们还拘谨得很,规规矩矩地捏着裙角,连呼吸都收敛着。
但马车走得平稳,晃晃悠悠过了大半天,年轻人活泼的性子便按捺不住了。
坐在陆尘斜对面那个年纪最小的女弟子,生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眼睛乌溜溜的转个不停。
她打量了陆尘一路。
见这位被吴师姐亲自请来的外援,全身上下寒碜得像个赶考的书生。
终于,小姑娘忍不住了。
趁着吴悠低头翻纸的空当,整个人往前挪了半尺,探着脑袋凑到陆尘身前。
“喂,你真会炼丹啊?”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语气里满是好奇。
“看你年纪也不比我们大多少,你能炼几品丹?是擅长回气的,还是擅长疗伤的?”
陆尘睁开一条眼缝,看了看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
“什么都会。”陆尘随口答道。
小姑娘一愣,原本眼里的好奇立刻变成了狐疑,嘴角往下一撇。
嘟囔道:“吹牛……连我们谷里那些炼丹几十年的师叔,都不敢说自己什么都会。”
“你看着比我还年轻呢,张口就是什么都会,骗谁呀。”
陆尘没反驳,甚至连神情都没变一下,重新合上了眼皮,把闭目养神进行到底。
那小姑娘见他不接茬,还想继续追问几句。
吴悠一把伸出手,拽住小弟子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硬生生扯了回来,按在软垫上。
“小桃,你闭嘴!”
吴悠低声斥责,眉眼里全是警告。
小桃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揉着衣领。
“吴师姐,我就是问问嘛……看他牛皮吹得那么大,怕咱们被骗了。”
吴悠心头直跳,偷偷瞄了一眼闭着眼睛的陆尘。
见对方完全没有计较的意思,也没再多言。
吴悠没好气地塞了块绿豆糕堵住她的嘴。
小桃嚼着点心,委屈巴巴地坐了回去。
只敢拿眼角偷偷瞪陆尘,心底笃定这人肯定是个中看不中用,不然怎么都不辩解一句。
车轮滚滚,车厢外马蹄声清脆均匀。
两匹毛色雪白的灵马拉着宽敞的兽车,在官道上跑得极稳。
马车两侧插着百花谷的粉白绣花锦旗,随风猎猎作响。
这标志在中原东南一带极好使,沿途路过几个繁华的镇子。
守关的城卫和过往的散修远远瞧见旗子,立刻自觉地把大路让开。
百花谷虽然顶尖战力在一流宗门里排不上前列,但名头在外。
毕竟谷内女修众多,关系盘根错节,寻常地头蛇根本不敢轻易招惹这群姑奶奶。
一连几天,路途太平得甚至有些无聊。
陆尘自始至终低调得像块石头。
除了下车吃干粮和休息,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角落里打坐,不主动开口。
别人说话他也只是听着,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奉送。
那四个年轻女弟子最初还对他有些敬畏。
可见他天天不是睡觉就是发呆,整个人木讷得如同一个挂件跟班,慢慢也就彻底失去了兴致。小姑娘们的注意力转得飞快,没过两天,车厢里便充满了清脆的笑声和细碎的私语。
“听说了没,天阳剑宗的少宗主这次也去丹城了,说是要去求一枚破障丹。”
“真的假的?那位少宗主长得可俊了,上次宗门大比我远远见过一面,白衣胜雪,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俊有什么用,脾气冷得跟块冰一样。依我看,还是齐云楼百竹谷的那位丁公子好,出身名门,出手又阔绰。”
“得了吧,丁杰名声早烂透了,仗着家里有钱到处招蜂引蝶。”
“要我说,还是丹师更有前途。”
“天火宗的宋炎师兄不仅长得阳刚,一手控火术更是出神入化,要是能嫁给这样一位天阶丹师的苗子,以后修炼的丹药根本不用愁……”
几个姑娘嗑着瓜子,红着脸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路世家公子的容貌与家世。
时不时发出一阵嬉笑打闹。
吴悠起初还象征性地管两句,后来自己也忍不住加入了战局。
跟着师妹们讨论起哪个老怪物的关门弟子生得更周正。
整个车厢俨然成了一片莺莺燕燕的花海。
陆尘坐在角落里,耳边全是这些琐碎的八卦流言。
他表面上闭目静修,脑海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毕竟他也是为了目标而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了十来天,穿过了重重山峦与平原。
第十二天清晨,车厢外的喧闹声骤然变大。
那种荒野山林的静谧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鼎沸的人声与沉重的车马辘轳声。
“到了到了!”
小桃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兴奋地叫出了声。
陆尘睁开双眼,目光顺着车窗向外望去。
这里已经是丹盟控制的核心腹地,丹阳城。
刚靠近外城门,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药香味便顺着门缝和车窗涌了进来。
那不是单纯的某一种草药味。
而是成百上千种灵植,烘烤的药泥,以及炭火炉渣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息。
普通人吸上一口,甚至会觉得肺腑有些微热。
进城的大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
街道两侧没有寻常城镇那些卖布料吃食的杂摊,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一排排搭着青布棚子的药材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