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往后退，退到那棵老槐树下头去。”

爷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极端的安静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人敢迟疑，人群呼啦啦地向后退去，生怕沾上一点这坟包的晦气。

我也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走远，爷爷毕竟岁数大了，需要人打下手。

“这坟，有问题。”

爷爷盯着坟包，缓缓吐出几个字。

“有……有什么问题？”

李叔追问，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请人看过的，说是块不错的地啊。”

爷爷摇了摇头。

“地是那块地，可坟里的东西怕是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爷爷没把话说得太明白，怕吓破这几个老人的胆。

但他们都是经过事儿的，一听这话，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爷爷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李叔的头顶浇到了脚后跟。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个囫囵话。

“陈爷……您，您这话是啥意思？不是俺爹……那，那是啥？”

“现在还不好说。”

爷爷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没再看李叔，而是扭头对我说道：“小默，把家伙事儿都收起来，今晚这活儿，干不了了。”

“啊？”

我不光是惊讶，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这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那股子阴冷的感觉，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摸你的后脖颈，瘆得慌。

周围的村民一听今晚不挖了，更是如蒙大赦，人群立马就有了往回走的趋势。

“陈爷，不能啊！”

李叔一把拉住我爷爷的胳膊，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皱得像个苦瓜，眼泪都快下来了。

“您得给俺们拿个主意啊！这……这要是不解决了，俺们一家老小可咋办啊！”

爷爷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叔的手背，算是安抚。

“不是我不给你办，是现在不能办，这坟地不对劲，已经成了养尸地，贸然开棺，里头的东西要是起了尸，别说你们李家，今晚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掉。”

养尸地三个字一出来，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词儿我听爷爷念叨过。

风水里头有福地，自然也就有凶地。

养尸地就是凶地里头最邪性的一种。

这种地方通常是阴气汇聚、湿气不散的极阴之地，地下的地脉走向也肯定出了问题。

人要是埋在这种地方，尸身不但不会腐烂，还会吸收地下的阴气，时间一长，毛发、指甲都会继续生长，皮肤变得青黑坚硬，最后变成僵尸，也就是爷爷口中起了尸的东西。

爷爷指着坟包上的枯草，又指了指铲子上那层白霜，对李叔解释道：“你看这坟头，寸草不生，连生命力最强的杂草都死绝了，说明地下的阴气已经重到把所有生机都断绝了。”

“刚才那阵阴风，还有这铲子上的霜都是地下阴气外泄的征兆，说明这块地已经养熟了，里头的东西，凶得很。”

爷爷用最朴素的话解释着最玄乎的道理，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一个死了好些年的人，不仅没烂，还可能在地下活了过来，这事儿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李叔听完，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幸亏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那……那可咋办啊陈爷？求您救救俺们家！”

“别慌。”

爷爷的声音依旧沉稳，像一根定海神针。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今晚先回去，你们找些黑狗血或者公鸡血，绕着坟地洒一圈，能暂时镇住阴气，不让它再往外泄，记住，天亮之前必须弄完。”

说完爷爷又转向我。

“小默，把那包朱砂给李叔，让他混在血里头用。”

我赶紧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过去。

朱砂这玩意儿在中药里是安神用的，但在我们这行，它是至阳之物，辟邪的功效是一等一的。

“等我回去准备准备，备齐了家伙，三天后的子时再来开棺。”

爷爷下了最后的结论。

李叔接过朱砂，像是接过了救命的稻草，连连点头称是。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人群很快就散了，谁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留。

回去的路上，我和爷爷走在最后头。

夜风吹在脸上，虽然还是冷，但已经没了之前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

村子里的狗叫声也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

可我知道，这只是假象。

那座孤零零的坟包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三天后会炸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回到铺子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爷爷没急着睡，而是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一口一口地抽着他的老烟杆。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也睡不着，给他倒了杯热茶。

“爷，那坟里的……真的会是僵尸吗？”

我小声问，这个问题憋了我一路了。

虽然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但真要碰上了，心里还是发虚。

爷爷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

“十有八九。”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也别自己吓自己，僵尸也分很多种，书上写的那些飞天遁地的，那是扯淡。”

“大部分起了尸的就是一具力气大、不怕疼、浑身尸气的死物，只要准备得当，方法用对就能制住它。”

听爷爷这么一说，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那咱们三天后都需要准备啥？”

爷爷磕了磕烟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寻常的家伙事儿肯定不行了，对付这种阴物得用至阳至刚的东西来克它，明天你得跟我跑一趟，去城里找几样东西。”

爷爷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长条物件。

爷爷把红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剑，剑身是暗红色的，上面还有些天然的木头纹路和一些细小的孔洞，像是被虫蛀过。

“这是桃木剑？”

“这可不是一般的桃木。”

爷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这是从一棵遭了雷劈的百年桃树上取下来的木心，又叫雷击木，桃木本就辟邪，再经过天雷的阳火一淬，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

“这是咱家的镇宅之宝，轻易不动用，这次，是不得不用了。”

爷爷把那把雷击桃木剑放在桌上，又转头看着我。

“小默，你怕不怕？”

我看着他布满皱纹但异常平静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把看起来威力无穷的桃木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有爷在，我不怕。”

这话一半是安慰爷爷，一半是给自己壮胆。

爷爷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来。

“好小子，不愧是我陈家的种，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那座孤零零的坟，还有那阵让人骨头发寒的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