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
造型简陋，通体漆黑的“太行铁牛”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黑色巨兽，在晋西北沉睡了千百年的荒原上，犁开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那翻滚的黑土，带着湿润的芬芳，是这片贫瘠土地从未有过的生机。
跟在它身后的，是一群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老乡。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祖祖辈辈用最原始的耒耜，佝偻着背，一寸一寸地向这片硬得像铁板的荒原索要着微薄的生计。
可眼前这头喷着黑烟、吼声如雷的铁家伙，只用了一上午，就干完了他们全村人一年都未必能完成的开荒活计。
“老天爷……这……这铁牛……一天干的活，比俺们全村人干一个月都多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颤抖着手，狠狠掐了掐自己满是褶皱的大腿，那钻心的疼告诉他，眼前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震惊，随即涌出滚烫的泪水。那是看到了希望的泪水。
拖拉机的出现，对于根据地的农业生产来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革命。
原本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用血汗去浸润的开荒、耕作，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变得轻而易举。
大片的荒地被开垦出来，变成了肥沃的良田。
晋西北的百姓，第一次尝到了“机械化”的甜头，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赵政委口中常说的“生产力”究竟是何等伟大的力量。
此时已是深秋，很快就到了秋收时节。
往年的秋收，是喜悦中夹杂着辛劳和对未来的忧虑，而今年，整个晋西北根据地，都沉浸在一片纯粹的、金色的海洋和丰收的喜悦之中。
粮食，堆积如山。
这是史无前例的大丰收！
独立团的粮仓，第一次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走廊过道里都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
不仅军队告别了饥饿，就连根据地的老百姓，在交完公粮后，家家户户的粮囤都被填得冒了尖，不少人家甚至把余粮装进了麻袋，堆在了炕头，每天晚上枕着粮食睡觉，心里才觉得踏实。
有了粮食，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人吃饱了，剩下的粮食就可以用来喂养家禽家畜。
一时间，根据地里鸡鸣犬吠，猪羊成群，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老百姓的餐桌上，也开始出现了久违的油水。
鸡蛋、鸡肉，甚至是猪肉，都不再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孩子们脸上的菜色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
这天中午，驻扎在漾泉据点外围的一个伪军排，正蹲在阴冷潮湿的战壕里，啃着又干又硬的窝窝头。
那窝窝头是用发霉的玉米面混着麸皮做的，硌得牙床生疼。
唯一的下饭菜，是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咸得发苦，还得几个人分着吃。
一个名叫“瘦猴”的伪军士兵正啃得龇牙咧嘴，鼻子突然像狗一样用力地抽了抽。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肉香味，顺着风，霸道地、不讲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瞬间勾起了他肚子里所有的馋虫。
那味道……是猪肉炖粉条！还他娘的放了八角大料！
那股子酱香混着肉香，醇厚得让人腿肚子发软。
“排长……你……你闻见没？”
瘦猴的口水瞬间就流了下来，滴在干硬的窝窝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伪军排长王二狗也闻到了。
他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窝窝头，那玩意儿瞬间变得味同嚼蜡。
他使劲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八路军阵地上，几个八路军战士正围着一口黑黝黝的大铁锅，人手一个大海碗，正呼哧呼哧地吃得满嘴流油。
那锅里，是炖得酥烂的五花肉，肥肉晶莹剔透，瘦肉入口即化，还有吸饱了汤汁、晶莹剔透的大块粉条。
锅的表面，还飘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诱人的油花，随着锅里的热气翻滚，散发出致命的香气。
伪军们彻底看傻了。
他们在这儿啃窝头就咸菜，对面的八路军居然在吃猪肉炖粉条？
这他娘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以前不都说八路军穷得叮当响，吃糠咽菜吗？
这吃的比皇军都好啊！
现在随着战争深入，后勤运输受阻，精米供应锐减。
日军被迫将主食降级为糙米、高粱米甚至豆饼，并混合杂粮。
在晋西北，蔬菜短缺时，士兵采摘辣椒叶、南瓜叶充饥，甚至用抢掠的老陈醋泡饭补充维生素。
本来还可以抢老百姓，但随着独立团逐渐壮大以后，小鬼子根本不敢踏入根据地，生怕露头就秒。
鬼子吃的都越来越差，更别说这帮二鬼子皇协军了。
“排长……八路军的伙食，比咱们还好啊……”
另一个伪军士兵喃喃道，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窝窝头不知不觉掉在了地上。
“好个屁！”
王二狗嘴上骂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口锅，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珠子扔进去洗个澡：
“那肯定是他们打了胜仗，上面特批，偶尔改善一下伙食！显摆个什么劲！”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这股要命的肉香味，每天都准时在饭点飘过来，风雨无阻，比据点里的钟都准。
今天猪肉炖粉条，明天小鸡炖蘑菇，后天又是大葱炒鸡蛋配白面馒头……
那香味一天比一天霸道，一天比一天花样翻新。
伪军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看着自己碗里那万年不变、能当砖头使的窝窝头和黑咸菜，再闻着对面那日日翻新的肉香，一个个精神都快错乱了。
每天最痛苦的折磨，不是站岗巡逻，而是开饭。
一到饭点，全排的人都跟得了病似的，一个个没精打采，眼神涣散，手里的窝窝头啃得比哭还难看。
“排长，受不了了，我他娘的做梦都在啃猪蹄子。”
瘦猴有气无力地说道，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要不……咱们去跟太君说说，也给咱们改善改善伙食？”
另一个士兵提议。
“说个屁！”
王二狗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上次老子去要军饷，那小鬼子曹长差点没把老子给毙了！
还改善伙食？你想吃枪子儿啊！”
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王二狗把手下一个排的弟兄们叫到跟前，看着这群面有菜色、饿得跟猴一样的兵。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弟兄们，想不想吃肉？”
所有人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黑夜里饿狼的眼睛。
王二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他娘的，反了！咱们投八路去！”
他带着手下一个排的弟兄，用床单做了面简陋的白旗，偷偷摸到了八路军的阵地前。
“八路军长官！别开枪！我们是来投诚的！”
王二狗扯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豁出去的决绝。
伪军投诚，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
当下哨兵将他们缴械以后，层层上报，最后把他们送到了李云龙的团部。
李云龙刚吃完一顿猪肉酸菜炖血肠，正美滋滋的剔着牙。
他看着这群哭丧着脸、一个个饿得跟电线杆似的伪军，乐得嘴都合不拢。
“怎么着？小子们，思想觉悟提高了？想通了，要参加革命了？”
李云龙翘着二郎腿，用手里的牙签指着他们，一脸的戏谑。
那伪军排长王二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一把抱住李云龙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把李云龙那干净的裤腿蹭得油光锃亮。
“团长！长官！我们……我们不为参加革命，我们就想跟着您……混口饱饭吃啊！”
“求求您了，收下我们吧！我们给钱！我们自带干粮！
只要让我们吃顿肉，您让我们干啥都行！”
李云龙掐着半拉眼睛都没瞧上这帮废物。
他一脚把王二狗踹开，眼睛一瞪，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劲儿又上来了：
“滚蛋！老子的独立团，不收只会欺负老百姓的饭桶！”
虽然拒绝了他们，但这件事，却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周边的伪军和皇协军队伍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漾泉据点的王二狗，带人投了八路，人家八路军愣是没要，还管了顿饱饭！”
“真的假的？吃的啥？”
“猪肉炖粉条！白面馒头管够！”
“我草！真的假的？”
“跟着八路军有饭吃，有肉吃！”
这句最朴实、最直接的话，比任何高深的政治口号都来得有效，成了晋西北根据地最好的征兵广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变了味。
从“投八路有肉吃”，变成了“只要参加八路，顿顿猪肉炖粉条，家家分田地，媳妇孩子热炕头”。
一时间，无数被日伪政权压迫得活不下去的百姓，那些在伪军队伍里混日子、良心未泯的士兵，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涌来，投奔这片能让他们吃饱肚子的红色根据地。
独立团的兵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涨。根据地的人口和统治基础，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李云龙站在山坡上，看着山下那绵延数里、前来投奔的队伍，看着训练场上生龙活虎、士气高昂的战士，又回头看了看那座已经快要装不下的、堆满了粮食的仓库。
他深吸了一口晋西北凛冽的空气，第一次感觉，把小鬼子彻底赶出华夏，或许，真的不是一句空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