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师指挥部里，还残留着庆功宴上那股子浓烈的酒肉香气。
但此刻，所有人都清醒无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打了大胜仗后，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自豪。
张大彪正带着几个营长，围着一门刚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在巷战里如何用火箭筒，把鬼子的装甲车当成点心一样，一炮一个给敲掉了。
战士们擦拭着崭新的武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次打退关东军，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足够他们再扩编一个师。
这可是日军的精锐！
王牌部队，居然也折戟于此！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突破。
它像一剂强心针，狠狠地扎进了每一个八路军战士的心里，让他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小鬼子不是不可战胜的。
原来，我们不仅能守，更能攻！
李云龙更是乐得找不着北，他手里拎着个酒瓶子，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拍拍这个战士的肩膀，一会儿又踹一脚那个傻乐的兵，嘴里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开了花。
然而，在这片狂欢的海洋中，只有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周宇没有参与众人的庆祝，他只是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手指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晋省北面那两个略显陌生的字眼上。
绥远。
“老李，老赵，你们过来一下。”
周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瞬间让指挥部里喧闹的气氛冷却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年轻人。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疑惑，但还是走了过去。
“周兄弟，啥事啊？这么严肃。”李云龙问道。
周宇出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绥远”的位置。
“这里。”
李云龙和赵刚凑了过去，看着地图上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地方，一时没明白周宇的意思。
周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两人耳边轰然炸响。
“我建议，独立师立刻停止休整，全员北上，趁势收复绥远全境！”
“什么？！”
李云龙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他手里的酒瓶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酒香四溢。
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听。
“兄弟，你……你说啥？打绥远？”
赵刚更是被这个石破天惊的构想，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巴微张，那张总是沉稳儒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骇然的神色。
他感觉周宇不是疯了，就是喝多了在说胡话。
刚打下晋省，部队连口气都还没喘匀，现在就要去打绥远？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也要一场一场打啊！
咱们这刚啃下一块硬骨头，还没消化呢，就要去吞一整头牛？
周宇看着两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笑了笑，他知道，这个计划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冲击力有多大。
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两位，你们先看这个。”
他的铅笔尖，点在了绥远南部的几个城市上。
“几个月前，国军在绥远与日军爆发激战，虽然前期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最终还是被日军的援军击溃，主力损失惨重，被迫撤往陕省一带。”
“而日军呢？他们虽然打赢了，但也是惨胜。
为了这场绥远战役，他们从华北和蒙疆抽调了大量兵力，现在同样是元气大伤，兵力空虚。
整个绥远，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地带！”
周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我们绝不能错过的机会！”
“只要我们能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绥远，我们就能做到两件关乎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将我们的根据地，与外蒙彻底连接起来！”
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从绥远直通外蒙的红色箭头。
“到那时，苏国老大哥的援助，就能通过外蒙，源源不断地、畅通无阻地运抵我们手中！
不再是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冒着巨大的风险，一次只能运一点点。
而是整车整车的坦克、大炮、飞机！是成千上万吨的钢铁、燃油、药品！”
这番话，让李云龙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Ｔ－３４坦克和喀秋莎火箭炮，如同钢铁洪流般，从北方的草原上滚滚而来。
那种景象，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第二，”周宇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打通这条国际援助线，我们就能彻底摆脱对山城那位委员长的依赖，真正实现独立自主！”
“到那时，我们有自己的兵工厂，有自己的根据地，还有源源不断的外部援助。
我们想打谁就打谁，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立足之本！”
周宇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云龙和赵刚的心上。
李云龙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兴奋，而是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炽热的野心和渴望！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声音响得像放了炮。
“干了！他娘的，就这么干！”
他一把搂住周宇的肩膀，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兄弟！你真是我的知音啊！老子早就看那帮国军不顺眼了！
咱们在前面跟鬼子拼命，他们在后面指手画脚，还他娘的处处卡着咱们的脖子！
这回，咱们自己当家做主！”
他的热血彻底被点燃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独立师的红旗插遍整个绥远草原的壮丽景象。
而一旁的赵刚，却从最初的震惊中冷静了下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被周宇这个计划的宏大与凶险，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了李云龙看不到的、更深层次的风险。
“周宇同志，你……你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
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刚刚打下晋省，部队伤亡不小，急需休整。
现在立刻挥师北上，跨省作战，后勤补给能跟得上吗？战士们的体力能撑得住吗？”
“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影响！”
赵刚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绥远名义上还是国府的领土。
我们这么做，等于是公然向山城方面挑衅！
一旦委员长以此为借口，给我们扣上一顶‘破坏抗战，分裂国家’的大帽子，我们在政治上就彻底被动了！
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可能就不止是日本人了！”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让狂热的李云龙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看向周宇，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询问。
周宇看着两人，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老赵，你的顾虑，我早就想到了。”
他走到地图前，语气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后勤的问题，不用担心。
我们现在有缴获的卡车和装甲车，还有那座兵工厂。
只要我们打得够快，以战养战，完全不成问题。
况且，不是独立师自己行动，各部队肯定也要响应，配合作战。凭我们独立师的兵力，是打不下绥远的。”
“至于政治上的影响……”
周宇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我们不是去抢地盘，我们是去‘收复’！”
“国军傅祚易的部队是被谁打跑的？是日本人！
我们现在去打日本人，收复失地，这是抗日！天经地义！
他常凯申凭什么指责我们？”
“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对外宣称，是应绥远当地百姓和抗日武装的‘邀请’，前去协助他们驱逐日寇，保境安民。
他常凯申就算气得吐血，在舆论上，也抓不到我们任何把柄！”
“至于傅祚易……”
周宇冷笑一声，“他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胆子回来跟我们抢地盘？
等我们把绥远彻底消化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就算想回来，也得问问我们独立师的枪炮答不答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政治风险都化解于无形。
赵刚听完，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十年波澜壮阔的风云变幻。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政治头脑，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是何等的稚嫩和可笑。
一个宏大、凶险，却又充满了无穷诱惑的北望计划，就在这个小小的指挥部里，悄然成型。
晋西北的天，要变了。
华夏的未来，也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