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盘死棋，走活。”
厉伯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许神采，他紧紧盯着周宇，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瘫痪关键节点。”
周宇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警察总署、广播电台、电信大楼。这三个地方，必须在同一时间，被你的人牢牢控制在手里。”
“至于城防司令部，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在行动开始时，利用你的情报网络，切断它与外界所有的有线和无线联络，让它变成聋子和瞎子。”
“第二，掌握城内武装。”
周宇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亲自组建的特务总队，是你绝对的嫡系，这一点毋庸置疑。”
“另外，金陵警察总署的署长，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小同乡，关键时刻，他会听谁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至于城内的日本驻军，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大部分精锐已经被抽调到了豫省战场，剩下的，不足为虑。”
厉伯阳的大脑飞速运转，顺着周宇的思路，一幅清晰的行动路线图，在他的脑海中慢慢展开。
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所说的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切中了他权力的核心，利用的，也都是他最能够掌控的力量。
这盘棋，似乎真的有走活的可能。
“时间和暗号呢？”
厉伯阳追问道，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颤抖，多了一分急切。
“时间，就定在我们主力发起攻击的那一刻。”
周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波涛滚滚的长江。
“当北岸的炮声响起，就是你动手的信号。”
“到时候，你就以‘清剿城内红区分子’为名，发布紧急状态令，调动特务总队和警察部队，封锁全城。”
“至于暗号……”
周宇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收音机，放在桌上。
“战役发起前一个小时，会播放一首你们都很熟悉的曲子，《夜来香》。”
“当这首曲子响起时，你就该准备了。”
《夜来香》。
厉伯阳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复杂的、说不清是荒诞还是紧张的神情。
用一首靡靡之音，来作为一场惊天起义的号角，这手笔，他闻所未闻。
“你的人，会怎么配合我？”
“我们的人，会在城门附近接应你。”
周宇看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你的任务，就是控制住金陵的四座城门，尤其是挹江门和中山门，在约定的时间，为我们的大军打开通道。”
“只要我们的坦克能进城，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的细节，被逐一敲定。
从行动开始的精确时间，到每一支部队的具体任务，再到如何处置那些可能会反抗的日伪死硬分子。
周宇都给出了详尽而周密的方案。
那份从容和精准，让厉伯阳感到心惊。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宿将。
一个小时后，周宇站起身。
“厉先生，历史会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平静地留下了这句话。
然后，他重新戴上面具，和另一名队员，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里。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厉伯阳独自一人，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袍。
他看着桌上那份日本人准备的“清流计划”，又看了看那个小巧的收音机。
一边是死亡，一边是新生。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长江北岸，红军前线指挥部。
这里曾经是日军的一处野战机场，如今已经插满了红旗。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气氛紧张而忙碌。
周宇走过一排排正在紧张工作的参谋，径直来到电讯室。
他亲自拟好了一封电报，交给了译电员。
电文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发往北平总部，最高等级加密。”
“是！”
年轻的译电员接过电报，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手指不由得微微一颤。
【金陵鱼已上钩，时机成熟，可依原计划展开行动。】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很快在房间里响起，将这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消息，传向了千里之外的北平。
北平，西山指挥部。
巨大的作战室里，灯火通明。
当金陵的密电被送到总指挥手中时，整个指挥部，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好！太好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激动地一拍桌子，眼眶微微泛红。
“兵不血刃拿下金陵，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马上调整作战部署！命令正面强渡部队改为佯攻，主力从金陵方向，直接插到江南去！”
总指挥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走到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看着金陵那个重要的战略节点，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这意味着，即将到来的这场战役，将可以避免巨大的伤亡，以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撕开敌人的长江防线。
整个作战室里，都洋溢着一种喜悦而乐观的气氛。
参谋们立刻开始围绕着这个全新的变化，热烈地讨论和修改着作战方案。
胜利的曙光，仿佛已经触手可及。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译电员，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锐。
“报告！黑省，孔捷新二军，特急电报！”
作战室里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份薄薄的电报纸上。
总指挥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那喜悦的气氛，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战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和众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电报的内容很短，却字字千钧。
【苏军三个集团军，约四十万人，正向我边境地区大规模集结，装甲部队已前出至边境线。态势异常，十万火急，请总部速做指示！】
总指挥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的长江，慢慢移向了遥远的、雄鸡版图最北端的那条漫长国境线。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一股巨大的、远比渡江战机更为严峻的阴云，正在北方的天际，悄然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