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雪原上，一支钢铁的长龙，正在滚滚向前。

柴油发动机沉重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交响乐，撕裂了西伯利亚荒原的永恒寂静。

履带碾过厚厚的积雪，将下面冰封的黑色冻土翻卷出来，在纯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两道丑陋而深刻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这是苏军第一集团军的先头部队，近卫坦克第十一师。

这支部队的每一个士兵，每一辆坦克，都浸透着胜利的荣耀。

一支在库尔斯克战役中，与纳粹德国的虎式、豹式坦克正面硬撼过，并最终取得胜利的王牌部队。

他们的履带曾碾过柏林的街道，他们的红旗曾插上国会大厦的穹顶。

师长巴甫洛夫少将，此刻正站在他的指挥坦克炮塔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

他那辆饱经战火的ＩＳ－２重型坦克，车身上还残留着德军穿甲弹留下的狰狞划痕，那不仅是伤疤，更是勋章。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小刀，刮在他的脸颊上，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太顺利了。

是的，实在是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无聊。

这感觉就像一个习惯了与猛虎搏斗的猎人，突然被派去驱赶一群绵羊，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无趣感油然而生。

从越过边境线开始，他们已经突进了超过一百公里，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所谓的红区边防哨所，在他们的炮火准备中，几乎是瞬间就被夷为平地。

强大的１５２毫米榴弹炮只需要一轮齐射，就能将那些简陋的土木工事连同里面的人一起，从大地上彻底抹去。

偶尔有几个不自量力的红区士兵，抱着炸药包，发出狂热的呐喊冲上来，但还没等靠近到一百米内，就被坦克上的并列机枪打成了筛子。

红色的血花在洁白的雪地上绽放，旋即被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成为这支钢铁洪流前进道路上微不足道的点缀。

广袤的雪原，一马平川，仿佛是为他们的坦克集群量身打造的阅兵场。

“看来，总部对这些东方人的评价，还是太高了。”

巴甫洛夫放下望远镜，用戴着厚皮手套的手擦了擦被冻得通红的鼻子，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对着身边的政委说道。

“我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没想到，只是一次武装郊游。”

政委伊万诺夫也笑了。

他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脸颊因为寒冷而显得红润，看上去更像个富态的农场主，而不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政工干部。

“将军同志，这很正常。

一群泥腿子，怎么可能理解什么叫现代化的立体战争？

在我们的钢铁洪流面前，他们连当绊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士兵们的士气，空前高涨。

他们打开坦克的舱盖，有的甚至爬出炮塔，迎着刺骨的寒风，点燃了劣质的马合烟，大声地抽着，吐出的烟圈很快便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他们用俄语高声唱着《喀秋莎》，歌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仿佛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回家的路上。

傲慢的情绪，如同瘟疫，在整个部队中蔓延。

他们开始变得懈怠，原本严整的作战队形，现在变得松松垮垮。

坦克与坦克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有些车组甚至为了抄近路而脱离了主队。

负责侧翼掩护的防空部队和步兵协同单位，也远远地落在了后面，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已经提前结束了。

剩下的，不过是开着坦克，去接收一座又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然后，就是享受胜利者的荣耀，享受美酒，或许还有当地的女人。

按照计划，再有不到三十公里，他们就将抵达第一个战略目标，一座名为“北安”的铁路枢纽城市。

那是一座不大但至关重要的城市。

只要控制了那里，就等于扼住了通往哈市的咽喉，整个东北平原的大门，就将被彻底打开。

巴甫洛夫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要在北安城的哪个饭馆，喝上一顿热乎乎的伏特加了。

他甚至想好了，要找一个有壁炉的温暖房间，好好睡上一觉，洗去这一身的疲惫和征尘。

然而，就在这时。

指挥坦克里的通讯兵，脸色有些紧张地爬出舱盖，将一份刚刚收到的前线侦察兵的电报递了过来。

他的动作有些慌乱，差点在结冰的炮塔上滑倒。

“将军同志，前方二十公里，‘猎隼’侦察小组发来紧急报告。”

“念。”

巴甫洛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以为又是什么发现了几名逃兵或者一个废弃村庄之类的无聊报告。

“报告……报告说……他们在天空中，发现了……发现了大量不明飞行物。”

通讯兵的声音，有些结巴。

他似乎在努力理解电报上那些匪夷所思的词句。

“不明飞行物？”

巴甫洛夫皱起了眉头，从政委手中拿过酒壶，灌了一口伏特加。

“说清楚点，是敌人的飞机吗？

有多少架？”

“报告……侦察兵说……不是飞机……它们没有机翼……数量……数量极多，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就像……就像蜂群。”

“蜂群？”

巴甫洛夫和政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和荒谬。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情报？

蜂群？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冰天雪地里？

连北极熊都得躲进洞里冬眠的天气，哪来的蜂群？

侦察兵是被冻糊涂了吗？

还是喝了工业酒精产生了幻觉？

“让他们确认目标！

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巴甫洛夫不耐烦地吼道。

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愚弄，这种低劣的情报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很快，第二份电报传来。

这一次，通讯兵甚至没有念出来，只是将电报纸高高举起，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巴甫洛夫一把抢了过来。

这一次，侦察兵的语气里，充满了惊恐和不解。

“目标确认！

不是生物！

是某种……某种小型的、会飞的机器！

天啊……它们太多了……它们朝我们飞过来了！

上帝啊……”

电波，戛然而止。

最后传来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和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猎隼”侦察小组，失联了。

整个指挥频道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各个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咆哮着，但此刻听来，却显得格外空洞。

一种莫名的、不祥的预感，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悄然爬上了巴甫洛夫的脊背。

那股伏特加带来的暖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用尽全力望向遥远的天际线。

地平线的尽头，依旧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天空，一无所有。

什么都没有。

“或许是他们的电台坏了。”

政委自我安慰般地说道。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脸上的笑容也早已僵住。

“命令部队，保持警惕，继续前进！”

巴甫洛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下达了命令。

他的骄傲和作为王牌师师长的职责，不允许他就这样停下。

他不能因为一份莫名其妙的、近乎胡言乱语的情报，就让整个近卫坦克第十一师停下来。

那会成为整个远东方面军的笑柄。

他们会说，巴甫洛夫将军被冰原上的鬼故事吓破了胆。

钢铁洪流，继续向前。

只是，那些爬在坦克外面的士兵，都缩回了车里，并且紧紧地关上了舱盖。

空气中那股轻松愉快的气氛，消失了。

高唱《喀秋莎》的歌声也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