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腾腾的猪脚饭，像一剂猛药，注入了大顺军这具濒死的躯体。
冰冷的雨还在下，但士兵们的身体里，却升起了一股久违的暖意。
胃里有了东西，力气便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地回来了。
许多士兵吃完了自己碗里的，还意犹未尽地舔着碗底最后一滴油亮的卤汁。
他们瘫坐在泥地里，打着饱嗝，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溃散的军心，就在这氤氲的饭香中，奇迹般地重新凝聚了起来。
李自成吃得很慢。
他细细地咀嚼着每一口米饭，感受着那软糯的猪脚在口中融化的滋味。
这顿饭，比他当年在商洛山里啃树皮时吃到的任何东西，都要香。
也比他攻入紫禁城后，御膳房端上来的任何一道山珍海味，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
这是救命的粮食。
是能让这支即将崩溃的军队，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他放下手中的空碗，目光扫过周围重新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不通。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怎么会凭空出现数万份热饭？
神仙显灵？
他戎马半生，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眼前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神情紧张地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闯王，那里……有个人。”
李自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细雨之中，一个身影正从树林里缓缓走出。
那人撑着一把奇怪的黑色油纸伞，伞面光滑，不见一丝雨水浸润的痕迹。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料子看起来极为考究，剪裁合体，脚下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厚，踩在泥泞的地上，却不见丝毫污渍。
这人身形挺拔，面容年轻，气质沉静，与周围这片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他不像是个武人，更像是个养尊处优的读书人，或是走南闯北的大商贾。
大顺军的士兵们也发现了他，纷纷握紧了手边的兵器，警惕地站了起来。
那人却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走到距离李自成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收起黑伞，轻轻一甩，伞面上的水珠便尽数滑落，滴水不沾。
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李自成瞳孔微微一缩。
“阁下是何人？”李自成声音沙哑地开口，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在下周宇，是这附近的一介商贾。”
周宇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听不出任何敌意。
“商贾？”
李自成身边的将领刘宗敏皱起了眉头，粗声粗气地喝道。
“这方圆百里，不是被乱兵劫掠，就是被鞑子洗过，大户人家早就跑光了，哪来的什么商贾？”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些饭食，可是你搞的鬼？”
周宇没有理会刘宗敏的喝问，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李自成。
“李闯王，想必你也看到了。”
“你的军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只是个生意人，不想看到这么多华夏儿郎，就这么活活饿死在自己人的土地上，于心不忍罢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自成挥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刘宗敏，他死死地盯着周宇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从这双眼睛里，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到谄媚，只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这五万份饭，是你送的？”李自成缓缓问道。
“举手之劳。”周宇的回答云淡风轻。
李自成沉默了。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在这荒郊野外，神不知鬼不觉地，变出五万份热气腾腾的猪脚饭的。
这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锅灶？多少粮食？
就算是朝廷的后勤大营，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但他心里明白，对方没有恶意。
若是有恶意，只需在饭里下毒，他这几万残兵败将，此刻早已变成了一地的尸体。
“周先生……这份恩情，我李自成记下了。”
李自成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对着周宇，郑重地抱了抱拳。
“日后若有机会，必当厚报。”
周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报答就不必了。”
“我只是不希望，这神州陆沉，百姓遭殃。”
此时，吃饱喝足的士兵们，也渐渐围了上来。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敌意，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富商”。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正把玩着那个白色的搪瓷碗。
他用手指敲了敲碗身，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这位先生，你这碗，是甚么材质做的？怎地如此光滑坚硬？”
他好奇地问道。
另一个士兵也附和道：“是啊，俺刚才不小心把碗掉石头上了，石头磕了个印子，这碗却一点事没有，就掉了一小块白皮。”
这话立刻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
士兵们纷纷拿起手里的碗，仔细端详起来。
这碗入手温润，分量不轻，内壁洁白如玉，外壁印着简单的红色花纹，看起来赏心悦目。
最关键的是，它的质地坚硬得有些过分。
有几个士兵甚至试着用牙咬，结果差点把牙给硌掉。
周宇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笑，随口答道。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些普通的钢铁，外面加了层瓷釉，寻常的打造工艺罢了。”
“钢铁？”
李自成闻言，一把从旁边士兵手里拿过一个碗，掂了掂。
他将信将疑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用刀刃在碗底轻轻划了一下。
只听“刺啦”一声，佩刀的刃口上，竟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豁口。
而那碗底，却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自成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把刀，是百炼精钢所铸，削铁如泥，是他最心爱的兵器。
可现在，竟然连一个饭碗都砍不动？
他不敢置信地加重了力道，狠狠地朝着碗沿劈了下去。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李自成只觉得虎口一麻，佩刀险些脱手飞出。
他再看手中的刀，刃口已经卷了起来。
而那个搪瓷碗，只是被劈中的地方掉了一块搪瓷，露出了里面乌沉沉的钢胎，连个像样的凹痕都没有。
周围的士兵们，全都看傻了。
这哪里是碗？这分明是宝甲！
刘宗敏也凑了上来，拿起一个碗，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这玩意儿，比俺的板斧还硬！”
李自成激动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地看着周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有些颤抖。
“兄弟！不，周先生！”
“你……你这碗，是哪里来的？”
“普通工艺能有这种水平？这……这简直是神物！”
他紧紧地攥着那个搪＂瓷碗，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先生，你既然有如此神通，能不能……能不能再帮兄弟一把？”
“我们被吴三桂那狗汉奸和关外的鞑子兵坑了，现在缺兵少粮，刀剑也损毁严重。”
“后金的八旗兵马上就要追上来了，我们怕是……凶多吉少。”
李自成一脸恳切地看着周宇。
“你能不能……搞点这种材质的刀剑来？不需要多，只要五千把！不，三千把就行！”
“我李自成，愿以大顺江山与你共享！”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帝王的尊严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打败追兵，别说是共享江山，就是让他给周宇当牛做马，他也愿意。
周宇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样子，心中暗自发笑。
刀剑？
我上哪给你搞三千把现代工艺的刀剑去？
不过，他看着李自成手里那个被砍得叮当响的搪瓷碗，脑中却灵光一闪。
谁说，碗就不能当武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