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的身影从办公室里消失，再出现时，一股刺骨的寒意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猛地灌入鼻腔。

眼前不再是窗明几净的西山指挥部，而是一片昏暗泥泞的荒野。

天色阴沉，冷雨如丝，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灰败。

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烂泥，不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早已冰冷的尸体，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残破的衣甲和凝固的血污。

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以及一种更让人心悸的、死一般的沉寂。

这里是真定。

大明，崇祯十七年。

周宇撑开一把黑伞，现代工艺的伞面将这末世的凄风苦雨，隔绝在外。

他迈开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不远处那片灯火稀疏的临时营地走去。

那就是李自成的败军。

说是营地，其实不过是找了片稍微背风的林地，胡乱地聚在一起。

没有像样的帐篷，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蜷缩在光秃秃的树下，用身上破烂的单衣裹紧自己，徒劳地抵御着湿寒。

一张张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饥饿和麻木，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些就是曾经攻入北京，逼得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的大顺军。

而现在，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周宇的目光扫过这些了无生气的士兵。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兵器早已在连日的败退中遗失，身上但凡有点价值的东西，也都被抢掠一空。

然而，周宇的视线，却被他们腰间一个奇怪的物件吸引了。

几乎每一个人，无论是躺着还是坐着，腰带上都小心翼翼地挎着一个白色的、带着红色花纹的碗。

搪瓷碗。

周宇的嘴角，勾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的笑意。

他当然认得这些碗。

就在不久前，他还亲手策划了一场“海外华人聚会”，用五万份猪脚饭，连同这五万个搪瓷碗，从另一个时空送到了李自成的手中。

那顿饭，想必给了他们在山海关与吴三桂、多尔衮联军决一死战的勇气。

可结果，依然是一场惨败。

一顿饱饭带来的士气，终究是短暂的。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错误的战略决策面前，它没能创造奇迹。

这些士兵，大概是觉得这碗坚固耐用，是难得的好东西，才在逃命时也舍不得丢下吧。

周宇心中暗叹一声，继续往营地深处走去。

他的出现，很快引起了外围哨兵的警觉。

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兵挣扎着站起来，用手中的长矛，有气无力地指着他。

“站住！什么人？”

他们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弱。

周宇没有停步，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找李自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镇定。

哨兵们迟疑了。

眼前这人，衣着干净得体，气质从容不迫，与这片炼狱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不像奸细，更不像敌人。

就在他们犹豫不决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一棵大树后转了出来。

“让他过来。”

来人是刘宗敏，李自成麾下最勇猛的将领。

他此刻也是一身泥水，脸上带着一道尚未愈合的刀伤，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审视。

他认出了周宇。

或者说，他认出了这张在山海关大战前，给他们带来神迹般粮草的面孔。

周宇穿过稀疏的人群，来到营地中央。

这里有一堆即将熄灭的篝火，火上架着一口破锅，锅里煮着浑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汤水。

李自成就坐在这堆篝火旁，背靠着一棵大树。

他身上的龙袍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同样残破的棉甲，头盔也歪在一边，露出花白的头发。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闯王，此刻双目深陷，嘴唇干裂，脸上刻满了败军之将的颓唐与不甘。

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周宇时，那双本已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又化为一丝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身体太过虚弱，晃了一下，又跌坐了回去。

“先生！”

李自成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宇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

“我来看看。”

“你的军队，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中了李自成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中交织着愤怒、羞愧和无尽的无奈。

“先生有所不知！”

李自成一拳砸在身旁的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水。

“非是俺的兄弟们不肯用命，实在是……实在是没法打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周宇。

“那吴三桂狗贼，引清兵入关。鞑子的铁骑，兵强马壮，装备精良，远非俺们能比。”

“山海关一战，我们败了。弟兄们一路从永平败退到这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件干衣服都没有！”

“这鬼天气，又一直下雨，伤兵没药治，只能活活疼死、烂死！”

“肚子里没食，手里没家伙，拿什么跟鞑子拼命？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嘶哑，说到最后，这个纵横天下十余年的枭雄，眼眶竟也红了。

一旁的刘宗敏和一众将领，也都低下头，默不作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宇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李自成说的是实话。

这支军队的根本问题，就是后勤的崩溃。

古代的农民军，作战往往依赖于就地劫掠。

可从山海关到真定这一路，早就被各路兵马反复搜刮，刮地三尺，已是一片赤地。

没有了劫掠的来源，这支庞大的军队，就成了一只无源之水的巨兽，只能在饥饿中慢慢等死。

周宇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面如菜色的士兵。

他能清楚地看到，李自成这支号称数十万的大军，此刻还能跟在他身边的，恐怕已不足五万之数。

而且个个带伤，人人带病。

再不想办法，不出三天，这支军队就会彻底瓦解。

他心中轻叹一声。

虽然他对李自成这个人物并无太多好感，但眼下，这支军队，是北方唯一还能成建制抵抗清军的汉人武装力量。

他们多坚持一天，就能为南方争取多一天的时间。

“唉。”

周宇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看着李自成，缓缓开口。

“一顿饱饭的士气，确实顶不了太久。”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李自成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周宇没有再多解释。

他转过身，望向来时的方向，语气依旧平静。

“派些还有力气的弟兄，跟我走。”

“我给你们带了些吃的过来。”

此话一出，整个营地中央，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人，全都愣住了，如同被雷劈了一般。

带了……吃的？

在这荒山野岭，在这清军重重追杀的绝境之中？

李自成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周宇那平静的背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神仙。

这人，一定是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