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南明使者，周宇并没有在朝堂之事上过多停留。

对他而言，那封信只是随手落下的一颗棋子，真正的胜负手，不在江南的唇枪舌剑，而在北方的炉火与铁锤之间。

京城西郊，一片原先的皇家禁苑，如今被圈了起来，挂上了“格物院”的牌子。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没有周宇的亲笔手令，就算是刘宗敏也休想踏入半步。

格物院内，早已不是昔日鸟语花香的景象。

数十座新砌的砖窑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烧制着一种形状古怪的耐火砖。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炭燃烧的气味，以及各种金属矿石被敲碎后的粉尘。

工匠们赤着上身，挥汗如雨，喧嚣的锤打声、拉风箱的呼啸声、人们的号子声，汇成了一曲嘈杂而充满力量的交响。

在院子的正中央，一座高达两丈有余的巨大土炉，如同一尊沉默的怪兽，矗立在那里。

这便是周宇依据系统提供的简化图纸，指导工匠们用耐火砖、黏土和石块，一点点堆砌起来的土法高炉。

此刻，高炉的周围围满了人。

周宇站在最前面，神色平静地看着炉底那个被耐火泥封住的出铁口。

他身后的，是格物院里最有经验的一批老师傅，他们一个个神情紧张，既有期待，又带着深深的疑虑。

“国师，这……这真的能行吗？”

一个名叫毕师傅的老铁匠，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道。

他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的炼铁炉，最大的也不过一人多高，一次能出个百十斤铁水就算丰年了。

眼前这个大家伙，光是填进去的焦炭和铁矿石，就足有数千斤。

更别提国师还让他们往里加了一种叫“石灰石”的破石头，说是能“去杂质”。

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啊国师，这炉子都烧了三天三夜了，风箱也换了八班人，没日没夜地拉，可别到头来，炼出一炉废渣子。”

旁边的工匠也附和道。

这些天，他们已经失败了太多次。

最初的几座小高炉，要么是炉壁烧穿了，要么是出铁口堵死了，要么就是炼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铁，而是一坨黑乎乎的、又脆又硬的废物。

大伙儿的信心，早就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若不是周宇这位国师屡创奇迹，威望太高，他们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周宇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出铁口，语气平淡。

“别急，快到时候了。”

他知道工匠们的疑虑。

从零到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时代的炼铁技术，还停留在块炼铁和炒钢法的阶段，产量低，质量差，杂质多。

想要一步跨越到高炉炼铁，无异于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娃娃去跑。

每一个环节，从耐火材料的配比，到鼓风设备的设计，再到炉料的比例，都充满了挑战。

幸好，有系统的知识库作为后盾，加上这些工匠们世代相传的经验，他们总算是在无数次失败后，摸索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国师，万岁爷来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通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李自成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显然也是听说了今日要开炉，特意跑来观看。

“都别动，该干嘛干嘛！”

李自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行礼。

他走到周宇身边，看着那座巨大的高炉，眼中也充满了好奇。

“国师，今天有把握吗？”

“七成。”

周宇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数字。

“好！有七成把握，就值得一试！”

李自成拍了拍周宇的肩膀，然后便不再说话，和工匠们一起，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高炉内的温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透过小小的观察孔，可以看到里面一片白炽，翻滚的铁水发出耀眼的光芒。

周宇看了一眼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风向，沉声下令。

“准备开炉！”

早已等候多时的几个壮汉，立刻拿起特制的、长达一丈的铁钎，对准了出铁口。

“开！”

随着周宇一声令下，几人合力，用一根悬吊的巨木，狠狠撞向铁钎的末端。

“咚！”

一声闷响。

封堵着出铁口的耐火泥应声而碎。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股灼热的气浪，率先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了出来，散发着一股硫磺的臭味。

“是……是炉渣！”

“唉！又失败了！”

看到这熟悉的景象，不少工匠都失望地垂下了头。

这几天，他们见了太多次这样的情景。

这些废渣，冷却后就是一堆没用的石头。

李自成的眉头也微微皱起，但他没有作声，依旧耐心地看着。

周宇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

他知道，高炉炼铁，先排出密度较小的炉渣，是正常的流程。

炉渣流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颜色渐渐变浅，流速也慢了下来。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已结束时，出铁口的光芒，猛然一变！

一股亮白色的、近乎刺眼的液体，如同被囚禁的巨龙，猛地从出铁口喷涌而出！

那光芒，比正午的太阳还要耀眼，让人不敢直视！

灼热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院子，逼得众人连连后退。

那白色的洪流，顺着预先挖好的泥槽，奔腾着，咆哮着，最终汇入了一个用沙土铸成的巨大模具之中。

“是铁水！是铁水！”

毕师傅最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奔流的白色液体，声音都变了调。

“不！不对！这不是铁水！”

他猛地摇头，脸上是见了鬼一般的震惊，“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这么亮的铁水！这……这是钢！是天上的神仙才能炼出来的钢水啊！”

“钢水？”

“真的是钢水！”

所有的工匠都疯了！

他们冲上前，不顾那灼人的热浪，死死地盯着那奔腾的洪流，脸上是狂喜、是崇拜、是难以置信。

他们做到了！

他们真的用这个奇形怪状的炉子，炼出了传说中的钢水！

李自成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懂炼铁，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磅礴的力量。

他看着周宇，这位年轻的国师，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自成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位国师，究竟还藏着多少神鬼莫测的手段？

钢水很快就注满了整个模具。

工匠们立刻用湿泥将出铁口重新封上。

院子里，只剩下那巨大的、盛满了钢水的模具，散发着骇人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奇迹的冷却。

一个时辰后，那块巨大的钢锭，终于从模具中被取了出来。

它通体赤红，尚有余温，表面光滑致密，与他们平日里见到的那种粗糙多孔的生铁、熟铁，有着天壤之别。

毕师傅颤抖着手，拿起一把大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钢锭的一角。

“当！”

一声清脆悠扬的巨响，如同龙吟，传遍了整个院子。

钢锭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

而那把百炼钢打造的大锤，锤头上却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好钢！好钢啊！”

毕师傅扔掉大锤，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着那块钢锭，老泪纵横。

所有工匠，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李自成也走了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缓缓地、郑重地，抚摸着那块尚有余温的钢锭。

那坚硬的质感，那沉甸甸的分量，那灼热的温度，通过他的掌心，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仿佛触摸到的，不是一块冰冷的金属。

而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一个由他亲手开启的，属于大顺的，钢铁时代！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依旧冒着黑烟的烟囱，看着那些欢呼雀跃的工匠，看着身边神情淡然的周宇，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第一炉钢水开始，他大顺的根基，才算真正地扎了下去。

这块钢，比他从大明皇宫里缴获的所有金银财宝，都要珍贵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