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抵达北京那日，天气阴沉，寒风卷着尘土，刮得人睁不开眼。

左懋第和陈洪范一行人，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穿过气氛肃杀的街道，走进了那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紫禁城。

当他们踏入武英殿时，压抑的感觉达到了顶点。

大殿两旁，分列着大顺的文武百官。

武将那边，以权将军刘宗敏为首，一个个身形魁梧，甲胄在身，眼神如狼，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几乎凝为实质。

文臣这边，以新任丞相牛金星为首，虽然穿着文官袍服，但眉宇间也带着一股草莽初定、锐意进取的气势。

唯有站在文臣最前列的那个年轻人，一身玄色常服，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左懋第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心中闪过一丝疑惑，此人是谁？竟能站在丞相之前？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到了高踞龙椅之上的那个人。

李自成身穿龙袍，头戴翼善冠，正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这目光让左懋第和陈洪范感到极不舒服，仿佛他们不是代表天朝上国的使臣，而是两个前来乞食的叫花子。

“南朝使者左懋第、陈洪范，参见……李将军。”

左懋第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拱了拱手，刻意在称呼上做了文章。

他身旁的陈洪范则更为直接，连手都懒得拱，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捏着嗓子，将下巴抬得老高。

“圣旨到！闯贼李自成，还不跪下接旨！”

“轰！”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放你娘的屁！”

刘宗敏第一个炸了，他本就脾气火爆，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就从队列中冲了出来，腰间的牛耳尖刀“呛啷”一声出鞘，刀尖直指陈洪范的喉咙。

“你个没卵子的阉货，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剁成肉酱喂狗！”

刀锋上的寒气，激得陈洪范一哆嗦，脸都白了。

李过、田见秀等一众武将也纷纷怒目圆睁，手按刀柄，大殿内的杀气瞬间沸腾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五步。

龙椅上的李自成，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打下北京城，登基称帝，连不可一世的满洲八旗都成了手下败将。

何曾想过，在自己的金銮殿上，竟被一个前朝的太监指着鼻子骂作“闯贼”。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这位新朝皇帝的脸上。

就在李自成即将发作之时，那个一直沉默的玄衣年轻人，缓缓抬起了手。

“权将军，退下。”

周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宗敏回头看了周宇一眼，虽然满心不忿，但对国师的敬畏还是让他收回了刀，恶狠狠地瞪了陈洪范一眼，退回了队列。

大殿内的杀气稍缓。

周宇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煞白的陈洪范。

“让使者把话说完。”

他转向李自成，微微躬身，“我大顺既已君临天下，当有容纳四海的气度。不妨听听，南边的朝廷，想说些什么。”

李自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强压下怒火，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陈洪范惊魂未定，见有人替他解围，胆气又壮了些。

他怨毒地扫了刘宗敏一眼，清了清嗓子，展开那份“圣旨”，用更加尖利的声音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闯贼李自成，流寇出身，聚众作乱，祸害中原，本应千刀万剐，罪不容诛。然念尔尚有华夏之心，于磨盘口击退东虏，稍有微功。朕心怀慈悲，不忍京畿生灵再遭涂炭，特降恩旨，予以招安……”

圣旨的内容，极尽傲慢与刻薄。

通篇将大顺定义为需要被“招安”的流寇，对其击败清军的战功，也只轻描淡写地称为“微功”。

最后，提出了三个条件。

一，李自成立即去掉“大顺”国号和帝号，恢复流寇渠帅的身份。

二，将北京城和所有缴获的前明府库、皇宫财物，悉数归还，大军退出山海关，朝廷可“恩赐”陕西一隅，作为尔等安身之地。

三，若能做到以上两点，朝廷可“赦尔不死”，并封为“顺义王”，令其戴罪立功，与朝廷大军合兵一处，共击东虏。

当“顺义王”三个字从陈洪范口中念出时，大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顺义王？这是打发要饭的吗？”

“让我们退出北京？还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这帮南边儿的软脚虾，睡糊涂了吧！”

“万岁爷，别跟他们废话了！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砍了，把脑袋送回南京，看他们还敢不敢放屁！”

群情激奋，就连牛金星、宋献策这些文臣，都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个个面色涨红。

李自成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正要下令。

周宇却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左侍郎，我且问你。”

他的目光转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左懋第。

“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正统，敢问，大明太子朱慈烺如今何在？”

左懋第心中一凛，硬着头皮答道：“太子殿下于京城陷落时，不幸失踪，生死未卜。然福王乃神宗之孙，血脉高贵，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好一个名正言顺。”

周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失踪，你们不思寻找，反而急着拥立一个藩王。究竟是为大明江山计，还是为你们自己的拥立之功？”

“你……”左懋第脸色一白。

周宇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

“再者，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想当年，你朱家太祖朱元璋，不也是从蒙古人手里，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怎么，他打得，我大顺就打不得？”

“如今这天下，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我大顺入京，开仓放粮，均田于民，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而你们南明朝廷呢？”

周宇一步步逼近，目光如电，直刺左懋第的内心。

“你们在做什么？马士英和东林党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你死我活！你们的弘光皇帝，不思收复失地，却日日沉迷于声色犬马，为一伶人而动辄杀伐！你们这群只知党争、只顾私利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占着正统的名号，祸害天下百姓？”

周宇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左懋第和陈洪范的心上。

他们惊恐地看着周宇，仿佛在看一个魔鬼。

这些南明朝廷内部最隐秘的丑事，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说得如此详细，分毫不差！

这已经不是猜测，这是洞若观火！

“一个连民心都不要的朝廷，一个即将被自己人掏空的朝廷，也配谈正统？”

周宇最后冷冷地说道，“能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这个道理，你们不懂，但我家万岁爷懂！”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龙椅上的李自成，朗声说道：

“万岁爷！与此等井底之蛙，何须多言！”

李自成被周宇这番话说得是热血沸腾，豪情万丈。

他看着下方两个已经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使者，再看看自己这位舌战群儒、无所不知的国师，心中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滔天的杀意和无尽的快意。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左懋第二人，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

“说得好！推出去，给朕斩了！”